第263章 夜途陵园

车子驶过一个岔路口时,林晚棠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
“怎么了?”周远山问。

“刚才那个路口……有一盏灯。”

“什么灯?”

“一盏白色的灯,挂在路边的树上。”

周远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“我没看到。”

“就在右边,那棵大槐树下面。”

“晚棠,那棵树下什么都没有。”

林晚棠猛地坐直了身体,回头看去。车子已经驶过了那个岔路口,后视镜里只有漆黑的路面和两旁模糊的树影。

但她确定她看到了。

一盏白色的灯,挂在树枝上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灯下面站着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一个,是很多个。那些人影排成一排,面朝公路,像在等什么东西。

她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
四、守墓人

林晚棠一夜没睡。

她回到家后,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——客厅的、卧室的、厨房的、卫生间的,甚至连阳台上的灯都没放过。整个房子亮如白昼,但她仍然觉得黑暗无处不在,就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潜伏着,像一只耐心的野兽。

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裹着一条毯子,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。她知道这把刀对付不了任何超自然的东西,但握着一个金属物体让她觉得踏实一些。

凌晨三点,她听到了敲门声。

不是她家的门,而是楼下的单元门。敲门声很有节奏,三下一组,停三秒,再三下一组。声音在深夜的楼道里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

小主,

林晚棠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。

敲门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,然后停了。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——有人在上楼梯。脚步声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故意让人听到。声音从一楼到二楼,再到三楼,越来越近。

林晚棠住在四楼,是这栋楼的顶层。

脚步声到了三楼就停了。沉默了大约十秒,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——但不是继续往上,而是往下。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底层。

林晚棠松了一口气,但她不敢去门口看猫眼。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水果刀,把自己缩在沙发的角落里,等待着天亮。

天亮之后,她发现门口的地垫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
一片枯叶。

不是普通的枯叶——叶子的形状很奇怪,像一只蜷缩的手,和她昨天早上踩碎的那片一模一样。但昨天她踩碎的那片是在医院附近的梧桐树下,而这里是她的家门口,距离医院十五分钟的路程。

她把枯叶捡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叶子的背面有一个图案——不是天然的叶脉,而是人为刻上去的。图案很简单,是一个圆圈,里面有一个十字,像是一个简化版的罗盘。

或者,像一个墓地的符号。

上午九点,周远山来接她。

他开着一辆银色的丰田,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,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。林晚棠坐在副驾驶上,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他——敲门声、脚步声、门口的枯叶。

周远山听完后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今天早上也遇到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回家的时候,发现我家门口的地上有一滩水。不是雨水,因为昨晚没下雨。也不是水管漏的,因为那滩水的位置离任何水源都很远。”

“什么样的水?”

“清澈的,但有一股……奇怪的味道。我蹲下来闻了一下,是咸的。”

“咸的?”

“像眼泪。”

林晚棠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。

“我拍了一张照片,”周远山把手机递给她。照片上是一滩水,大约巴掌大小,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高处滴落形成的。水的颜色很清澈,但放大之后能看到里面有细微的悬浮物,灰白色的,像是——

“骨灰。”林晚棠低声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灰白色的悬浮物……我在急诊科见过。烧伤病人的皮肤碎片、骨灰……都是这种颜色和质地。”

周远山把手机拿回去,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默默地收了起来。

他们驱车前往南城大学,周远山的母校。刘教授是民俗学系的退休教授,虽然已经六十八岁了,但仍然在带研究生,每周去学校两三天。今天他正好在学校。

南城大学的校园很大,建筑风格新旧混杂,从五十年代的苏式教学楼到二十一世纪的玻璃幕墙大楼,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树成荫的校园里。民俗学系在校园东北角的一栋老楼里,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,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,外墙爬满了常春藤。

刘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。门是木头的,漆面斑驳,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,刻着“刘志远 教授”几个字。周远山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办公室不大,四面墙都是书架,塞满了各种民俗学、人类学、宗教学方面的书籍。书架上还摆着一些民俗文物——面谱、傩戏面具、纸扎的童男童女、一串铜钱、几本发黄的线装书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看一本厚如砖头的书。

“刘老师,”周远山说,“打扰您了。”

刘教授抬起头,看到周远山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“远山啊,好久不见。你这个大忙人,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?”

“老师,我遇到了一些事情,想请教您。”

刘教授看了看周远山,又看了看林晚棠,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他摘下老花镜,靠在椅背上,说:“坐吧。什么事?”

周远山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十五床老爷子的搪瓷杯、纸条上的地址、档案室里的名单、凤凰山陵园的墓碑、门口的枯叶和那滩水。他说得很详细,没有遗漏任何细节,也没有添加任何主观判断,就像在汇报一个病例。

刘教授听完后,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第三排抽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卡片,每张卡片上都记录着一些东西。

“你说的那个名单,”刘教授终于开口了,“上面有没有一个叫李秀英的名字?”

林晚棠一愣。“有。凤凰山陵园13区24排7号,就是李秀英的墓。”

刘教授点了点头,从木盒子里抽出一张卡片,递给林晚棠。

卡片上写着一行字:

“2000年8月15日(农历七月十六),南城殡仪馆化妆师李秀英,被发现死于太平间。死因:心肌梗塞。备注:死者面部表情极度恐惧,双眼圆睁,口部大张,双手呈抓握状。太平间冷柜编号为7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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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棠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李秀英,”刘教授缓缓说道,“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老太太——七床。”

林晚棠的大脑空白了一秒。

“等等,”她说,“七床的老太太……她不是叫王淑芬吗?病历上写的——”

“病历上写的是王淑芬,”刘教授说,“但那不是她的真名。她是2000年被送到南城第二人民医院的,当时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,意识模糊,无法交流。医院给她登记的名字是‘无名氏’,后来为了方便,用了‘王淑芬’这个名字。但实际上,她的真实身份是李秀英——南城殡仪馆的化妆师。”

“她怎么会变成那样?”

刘教授叹了口气。“这件事,说来话长。”

他坐下来,开始讲述一个尘封了二十四年的故事。

2000年8月15日,农历七月十六,南城殡仪馆发生了一件怪事。

那天晚上,值班的化妆师李秀英接到一个任务——给一具无名女尸化妆。那具女尸是前一天从河里打捞上来的,已经在水里泡了至少一个星期,面部严重肿胀变形,皮肤呈青紫色,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。按照惯例,这种高度腐败的遗体通常不会做开放式的告别仪式,但那天有一个特殊的情况——据说死者的家属坚持要看最后一面。

李秀英在殡仪馆工作了三十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遗体,但那天晚上,她在给那具女尸化妆的过程中,发生了一件让她终生难忘的事。

据她后来对同事断断续续的讲述(那时候她还没有患上阿尔茨海默症,思维还很清晰),她在给女尸画眉毛的时候,女尸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
不是那种由于肌肉收缩导致的自然睁眼——在殡葬行业工作的人都知道,遗体在防腐处理后的确有可能出现眼皮微微张开的情况,但那通常是因为固定眼睑的器具没有放置好。而这一次,李秀英描述的情况完全不同。

她说,女尸的眼睛是“猛然睁开”的,速度很快,力度很大,甚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“噗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崩开了。而且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在水里泡了一个星期的、已经浑浊腐烂的眼睛——竟然在转动。

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,最终定在一个方向上——直直地盯着李秀英。

李秀英尖叫着跑出了化妆间,撞翻了门口的消毒车,酒精和碘伏洒了一地。她跑到值班室,把门反锁,缩在角落里发抖。同事们闻声赶来,问她怎么了,她只是一个劲地说“她活了、她活了”。

同事们去化妆间查看,女尸安安静静地躺在化妆台上,眼睛闭着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们以为李秀英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,就让她回去休息。

但李秀英坚持认为那具女尸“有问题”。她说那具女尸的眼睛不是普通的遗体睁眼,而是“活人的眼神”——有意识、有目的、有恶意。

第二天,李秀英没有来上班。第三天也没有。第四天,同事去她家找她,发现她不在家。后来有人在殡仪馆的太平间找到了她。

她蜷缩在7号冷柜里面,浑身冰凉,意识模糊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别找我、别找我、不是我的错”。她的指甲里嵌着冷柜内壁的冰屑,十个手指头都冻得发黑,有两根后来不得不截掉。

从那以后,李秀英就疯了。

她被送到南城第二人民医院,被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,随后发展为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。她的记忆逐渐瓦解,像一块被水浸泡的饼干,一点一点地碎裂、融化。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,不记得自己的职业,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。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恐惧。

一种深层的、本能的、与生命同根的恐惧。

“那具无名女尸呢?”林晚棠问,“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
刘教授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那具女尸在第二天就不见了。”

“不见了?”

“对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,那天早上他们去化妆间,发现化妆台上是空的。女尸不见了,连裹尸布都不在了。他们搜遍了整个殡仪馆,没有找到。报警后,警方也搜了,同样没有找到。”

“怎么可能?一具尸体凭空消失了?”

“有人说是被家属偷偷运走了,但当天值班的记录显示,没有任何家属在夜间进入过殡仪馆。也有人说是在搬运过程中出了差错,被送到了火化间误烧了,但火化间的记录显示那天晚上没有任何火化任务。”

“还有一种说法,”刘教授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是那具女尸自己走的。”

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。书架上的一个傩戏面具在某个瞬间似乎动了一下——也许是光影的效果,也许只是林晚棠的错觉。

“老师,”周远山打破了沉默,“您觉得这件事跟晚棠有什么关系?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出现在那张名单上?”

刘教授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,铺在桌上。那是一张南城的老地图,出版于1999年,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有破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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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看,”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,“南城殡仪馆、南城第二人民医院、凤凰山陵园——这三个地方,在地图上呈一个等腰三角形。殡仪馆和医院在底边的两端,陵园在顶点。”

“这有什么意义吗?”

“在民间风水学说中,这种布局被称为‘鬼三角’。殡仪馆是‘死之门’,医院是‘生之门’,陵园是‘归之地’。三个点连起来,形成一个封闭的能量循环。据说在这个三角区域内,生与死的界限是最模糊的。”

“能量循环?”周远山皱眉,“老师,您以前不是最反对这种玄学的吗?”

刘教授苦笑了一下。“远山,我研究民俗学四十年,见过太多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。我不是说我相信这些东西,但我也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。我的态度是——记录、分析、理解,而不是轻易否定。”

他转向林晚棠。“你刚才说,你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,日期是农历七月十五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林晚棠摇头。

“在中元节的民间传说中,七月十五这一天,鬼门关大开,阴间的鬼魂会回到阳间。有些鬼是回来探亲的,有些鬼是回来寻仇的,还有一些鬼——是回来找替身的。”

“找替身?”

“对。那些死于非命、无法投胎的鬼魂,需要在阳间找到一个替身,代替自己留在阴间,自己才能解脱。这个过程被称为‘捉交替’或‘抓替身’。”
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有鬼要抓我当替身?”

“不一定是‘鬼’,”刘教授说,“但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把你引向某个地方。那些纸条、那个地址、那个名单——都是诱饵。它在一步步地引导你,让你自己走向——”
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,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走向死亡。

五、往事

从刘教授办公室出来后,林晚棠整个人都是恍惚的。

她站在校园的林荫道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,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——他们在玻璃的另一边,正常地生活、学习、谈恋爱、抱怨食堂的饭菜,而她在这边,被一个来自二十四年前的阴影紧紧追逼。

“你还好吗?”周远山问。

“我不好,”林晚棠老实地说,“我觉得我快疯了。”

“你没有疯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。也许十五床老爷子没有死,也许档案室里没有什么名单,也许凤凰山陵园根本不存在。也许我现在就在精神病院的病房里,穿着束身衣,对着墙壁自言自语。”

周远山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你还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,说明你的大脑功能完全正常。真正疯掉的人不会怀疑自己疯了。”

林晚棠没有笑。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——灰色的水泥路面,有几道裂缝,裂缝里长着细弱的草。

“周医生,”她说,“你觉得刘教授说的那个故事……是真的吗?那具女尸……真的自己走了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如果你是医生,你会怎么诊断这个病例?”

周远山想了想。“如果按照医学逻辑来分析——李秀英在殡仪馆工作三十年,长期接触死亡和遗体,本身就有很高的PTSD风险。那天晚上她可能真的出现了幻觉,看到了女尸睁眼。强烈的恐惧触发了急性应激障碍,导致她产生了分离性症状——她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自己走进了冷柜,把自己关在了里面。至于女尸失踪,可能有更简单的解释——殡仪馆的管理混乱,工作人员在搬运过程中出了差错,事后为了逃避责任编造了‘女尸消失’的说法。”

“很合理的解释。”

“但合理不等于正确。”

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校园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,像一张厚厚的地毯。林晚棠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“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,”她说,“七床老太太——李秀英——她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她说:‘他们来了。每年这个时候都来。走走廊,数人头,找替身。’”

周远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她还说:‘今晚别走走廊。’”

“你觉得她说的‘他们’是指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但昨天凌晨两点多,我在走廊里确实听到了奇怪的声音——拖拽声、脚步声。还在凸面镜里看到了一个人影。”

“你之前没跟我说过这个。”

“我以为是我的幻觉。”

周远山停下了脚步。他转过身,面对林晚棠,表情非常严肃。

“晚棠,我需要你告诉我——从昨天开始到现在,你遇到的所有的、哪怕是再小的异常情况,都不要遗漏。”

林晚棠点了点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回忆并讲述所有细节——

昨天凌晨两点十四分,走廊尽头的灯管熄灭,听到拖拽声和脚步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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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凌晨两点多,在凸面镜中看到灰色人影,人影穿过镜面,闻到泥土气味。

昨天凌晨四点,十五床老爷子去世,窗户玻璃上有水雾和“走”字。

昨天凌晨四点半,推担架车的两个工人步伐异常整齐,影子形状奇怪。

今天凌晨三点,家门口有敲门声和脚步声,门口出现刻着图案的枯叶。

周远山听完后,沉默了很久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那张门口水渍的照片,放大,盯着那些灰白色的悬浮物看了很久。

“我需要去一个地方,”他终于说。

“哪里?”

“南城殡仪馆。”

“去那儿干嘛?”

“如果这一切的起点是2000年那具失踪的女尸,那么我们需要回到起点去找答案。”

林晚棠犹豫了。殡仪馆——那个地方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。但她知道周远山说得对。如果不弄清楚那具女尸的真相,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。

“好,”她说,“我跟你去。”

南城殡仪馆在城市的最北端,与凤凰山陵园遥遥相对。从南城大学出发,开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。

殡仪馆的建筑风格很朴素,灰白色的外墙,方方正正的轮廓,像一个巨大的火柴盒。大门口有一个花圈店,门口摆着几个花圈,纸扎的花朵在风中微微颤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焚烧气味——不是香烛的味道,而是更原始的、更粗粝的气味,像是烧纸钱和锡箔的气味。

他们走进殡仪馆的接待大厅,大厅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前台后面坐着聊天。周远山走上前,出示了医生证,说要查询2000年的工作记录。

工作人员面露难色。“2000年的记录?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我们的档案系统换过好几次,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。”

“能不能帮忙查一下?这件事很重要。”

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,打了个电话,然后说:“你们去二楼档案室找老张吧,他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多年,也许知道一些情况。”

二楼档案室在走廊的尽头,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。房间里坐着一个老人,大约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面容黝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他正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,戴着一副老花镜,在整理一堆发黄的纸张。

“你是老张?”周远山问。

老人抬起头,看了看他们,点了点头。“什么事?”

周远山说明来意。老张听完后,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他摘下老花镜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2000年那件事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我印象很深。”

“你当时在场?”

“我在。我是那天晚上的值班保安。”

林晚棠和周远山对视了一眼。

“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周远山问。

老张点了一根烟,深吸一口,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。他的眼睛在烟雾中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、不愿意回忆的地方。

“那天晚上,李秀英在化妆间给那具女尸化妆。我在监控室看监控——那时候还是老式的闭路电视,画面模糊得很。大概晚上十点多,我听到化妆间里传来一声尖叫,然后就看见李秀英从化妆间跑出来,跌跌撞撞地往值班室跑。”

“我赶紧跑过去,问她怎么了。她说那具女尸睁眼了,眼睛还在转。我说你肯定是看花了,我陪你回去看看。她死活不肯,我就自己去了化妆间。”

“化妆间的门开着,灯也亮着。我走进去,看到那具女尸还躺在化妆台上,裹尸布盖得好好的。我掀开裹尸布看了一眼——那具女尸确实泡得很厉害,脸都变形了,但眼睛是闭着的,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
“我回去告诉李秀英,说没什么异常。但她就是不信,说那具女尸‘有问题’。我看她吓得不轻,就让她先回去休息,明天再说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……”老张的烟灰落了一截,他没有弹掉,任由它掉在桌上。“后来大概过了两个小时,凌晨十二点多,我在监控室里打了个盹。迷迷糊糊的时候,我听到走廊里有声音——脚步声,很轻,但很有节奏。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监控画面——”

他停住了,又深吸了一口烟。
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林晚棠追问。

“我看到走廊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,在慢慢地移动。不是走,是……飘。速度很慢,但方向很明确——朝着太平间的方向。”

“你确定不是工作人员?”

“确定。那天晚上值班的只有三个人——我、李秀英、还有火化工老马。李秀英已经回家了,老马在值班室睡觉。那个白色影子……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。”

“你出去看了吗?”

老张苦笑了一下。“我倒是想出去看,但我动不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,浑身僵硬,连手指头都动不了。我只能看着监控画面,看着那个白色影子慢慢地飘过走廊,消失在太平间的方向。”

小主,

“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?”

“大概……十几分钟吧。等我能动的时候,我第一时间冲到太平间,打开门,开灯——”

他再次停住了,手指夹着烟,微微发抖。

“太平间里,7号冷柜的门是开着的。就是那具女尸所在的那个冷柜。冷柜里面是空的——裹尸布还在,但尸体不见了。”

“你报警了吗?”

“报了。警察来了,搜了整个殡仪馆,什么都没找到。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。有人说是我和老马偷了尸体卖掉了,有人说是有家属偷偷运走了,还有人说是李秀英把尸体藏起来了……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。但我知道真相。”

“什么真相?”

老张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们。

“那具女尸是自己走出去的。”
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

“第二天早上,”老张继续说,“我在殡仪馆后门的地上发现了一串脚印。脚印是湿的,从太平间一直延伸到后门,然后消失在门外。脚印是赤脚的,脚趾头的形状很清楚。但那天下过雨,地上的泥土是软的,脚印陷得很深——不像是空的尸体,倒像是一个有重量的人走过的痕迹。”

“脚印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
“往北。”

“北边有什么?”

“北边是凤凰山。”

又是凤凰山。

从殡仪馆出来后,林晚棠和周远山站在停车场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天色已经接近黄昏,夕阳把殡仪馆的白色外墙染成了橘红色,看起来不像是一座处理死亡的建筑,倒像是一座被落日余晖笼罩的普通楼房。

“我们漏掉了一个人,”林晚棠忽然说。

“谁?”

“火化工老马。老张说那天晚上值班的还有火化工老马。”

周远山点了点头。“但老张说老马在值班室睡觉。”

“他说他在睡觉,但我们没有确认过。也许老马知道一些老张不知道的事情。”

“问题是——老马现在在哪?二十四年过去了,他可能已经退休了,甚至可能已经——”

“我们可以查。殡仪馆有员工记录。”

他们返回档案室,问了老张关于老马的信息。老张想了想,说老马全名叫马建国,2005年退休,退休后就回老家了。他的老家在南城下面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。

“青石镇,”周远山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,“距离南城大约六十公里。”

“今天去吗?”

周远山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落山了,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,东边的天空已经是深紫色了。

“今天太晚了,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去。今晚你——”

他犹豫了一下。

“今晚你住我家。我睡沙发。”

林晚棠没有拒绝。

六、火化工

周远山的家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里,是一套两居室的公寓,干净整洁到近乎冷淡。客厅里没有什么装饰品,只有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一幅黑白摄影,拍的是一片空旷的海滩,海浪正缓缓退去,在沙滩上留下细密的泡沫。

“你一个人住?”林晚棠问。

“离婚两年了,”周远山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病例。“前妻带着女儿去了上海。”

“抱歉。”

“没什么好抱歉的。婚姻这种事,跟生命一样,有开始就有结束。”

他给林晚棠倒了一杯热水,然后去卧室拿了一条干净的毯子和一个枕头,放在沙发上。

“卫生间在右手边,毛巾在架子上。如果你半夜需要什么,随时叫我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周远山点了点头,走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
林晚棠坐在沙发上,裹着毯子,盯着那幅黑白摄影。海浪退去后留下的泡沫,在照片中被定格成一片白色的、细碎的图案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她看了很久,觉得那些泡沫的形状在不断变化——前一秒看起来像一张脸,后一秒就散成了一片虚无。

她闭上眼睛,试图入睡。但每次她快要睡着的时候,都会听到一个声音——很轻的、很远的脚步声,像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。她知道那是邻居的声音,或者是楼板热胀冷缩的声音,但她就是无法放松。

凌晨两点,她放弃了入睡的努力,坐起来,拿起手机。

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发送者是一个陌生号码,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四分。

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:

不要睡觉。

林晚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她没有存过这个号码,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南城本地。她试着回拨过去,听到的是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”。

她盯着那四个字,心跳开始加速。“不要睡觉”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是威胁,还是警告?是谁发的?为什么要发给她?

她正准备叫醒周远山,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从卧室里传出来的。

不是周远山的呼噜声——而是一种更轻的、更细微的声音。像有人在低声说话,语速很快,但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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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棠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前,轻轻敲了敲。

“周医生?”

没有回应。

说话声还在继续,从门缝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。她凑近门板,试图听清内容,但那个声音含糊不清,像是一盘被加速播放的磁带。

她拧了一下门把手——门没锁。

她推开门,卧室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。周远山躺在床上,仰面朝天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开。

他在说梦话。

林晚棠松了一口气,正准备退出去,忽然注意到周远山的睡姿有些奇怪。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曲,手掌朝上——这个姿势太规整了,规整得像一具遗体。

而且他的呼吸——太浅了。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,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微弱的鼻息。

林晚棠走上前,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。脉搏存在,但很弱,大约每分钟只有四十次——对于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来说,这个心率太低了。

“周医生,”她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,“周医生,醒醒。”

周远山没有反应。

她加大了力度,摇晃他的肩膀。周远山的身体像一块木头一样僵硬,但她的摇晃让他的头歪向了一侧——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
他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
但不是在看她——那双眼睛空洞而涣散,瞳孔散大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,发出那些含混不清的音节。

林晚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她见过这种状态——在急诊科,在那些濒死患者的脸上。这不是普通的梦话,这是——

她用力掐了一下周远山的人中,同时大声喊他的名字:“周远山!醒过来!”

周远山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他的眼睛骤然聚焦,瞳孔收缩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茫然地看着林晚棠,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。

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

“你在说梦话。我喊不醒你。”

周远山坐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脸,发现满脸都是冷汗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嘴唇也在发抖。

“我做了个梦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一个很奇怪的梦。”

“什么梦?”

“我梦到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,四面都是白色的墙壁,没有窗户,也没有门。房间中央有一张不锈钢台子,像手术台,又像……化妆台。”

“化妆台?”

“对,殡仪馆的化妆台。台子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白布。我想走过去看看是谁,但我的脚动不了。然后那个白布开始动——从下面被吹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白布被吹起来之后,我看到了台子上那个人的脸。”

“是谁?”

“是我自己。”

林晚棠没有说话。

“台子上躺着的是我自己,穿着寿衣,脸上化了妆,嘴唇红得发亮,两颊涂着腮红,像一个……一个假人。但那双眼睛是活的——它们在看着我,在跟我对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它——我——开口说话了。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周远山抬起头,看着林晚棠。在电子钟的蓝色微光中,他的脸看起来异常苍白,眼眶深陷,像一个刚从墓穴里爬出来的人。

“它说:‘替她死。’”

林晚棠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
“替她死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替谁?”

“我不知道。它没说。”

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。然后周远山忽然掀开被子,下了床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窗外是小区的中庭花园,路灯发出昏黄的光,照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。

“晚棠,”他说,“我觉得你不应该再一个人待着了。从现在开始,不管去哪,我都要跟着你。”

“你不怕吗?”

“怕,”他老实地说,“但我更怕你出事。”

第二天一早,他们驱车前往青石镇。

青石镇在南城的北面,是一个藏在山沟里的小镇。从高速下来后,还要走二十多公里的山路,路况很差,路面坑坑洼洼,两旁是密密的杉树林。杉树很高,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缝隙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路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。

车子驶过一段特别颠簸的路段时,林晚棠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——又是那个陌生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