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个手印。墙面的触感。刮墙的声音。年轻女人的歌声。腐烂的甜腻气味。
还有那句——“你说过你会回来的。”
如果墙里真的有一个人。
如果那个人不是死了,而是——被困住了。
以一种活着的、有意识的、但无法挣脱的方式,被困在一面墙里,二十多年。
不,不对。如果是1996年砌进去的,那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。一个三岁的小女孩,被困在墙里二十七年,她会长大吗?她会变成什么样?那个年轻女人的手——那只涂着粉色甲油的、光滑的、年轻的手——不是三岁孩子的手。
除非——被困在墙里的不是女儿。
是另一个人。
四
第五天。
我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好了。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,白天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走神,被组长点名批评了两次。
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我满脑子都是那面墙。
第五天傍晚,我下班回来,在楼下遇见了周哥。他正拎着一袋菜从外面回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脸色很差,”他说,“没睡好?”
“周哥,”我拦住了他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703之前住过多少人?”
周哥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七楼的方向,叹了口气。
“你非得问这个?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菜放在楼梯扶手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
“我搬来这八年里,703换了……我数数……至少七个租客。你是第八个。”
“七个?八年换了七个?”
“对。最短的住了三天,最长的住了——那个姓王的,四川人,住了大概四个月。其他的大多住不到一个月就搬了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搬?”
周哥深深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飘出来,在楼道里盘旋。
“各种各样的原因。有的说晚上睡不着觉,有的说隔壁太吵,有的什么都不说,半夜拎着箱子就走了,连押金都不要。有一个女的,住了一周,走的时候是哭着下来的,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,嘴里一直念叨着‘她来找我了,她来找我了’。”
“她来找我了——谁来找她了?”
周哥没有回答。他把烟抽到只剩下烟屁股,才开口:
“小陈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在这栋楼住了八年,见过太多人住进703又搬出来。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是一样的——脸色发白,眼睛发直,像被什么东西吓掉了魂。我不知道那间房里到底有什么,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703和702之间那面墙里,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有一年——大概是五年前——703的一个租客喝醉了酒,回来的时候拿了一把锤子,说要砸开那面墙看看。我听到动静上去拦他,但没拦住。他砸了三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墙里开始流血。”
周哥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不是水,是血。红色的,温热的,从砸开的裂缝里往外渗,像人的伤口一样。那个租客看到血就吐了,吐了一地。我把他拖出来,用毛巾堵住了裂缝。第二天我上去看的时候,裂缝不见了,墙面完好如初,连个痕迹都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不是水管破了?”
“那面墙里没有水管。我在这栋楼住了八年,这栋楼的每一根水管我都清楚。那面墙是实心的,至少应该是实心的。但它里面有什么东西——有生命的东西——在呼吸。”
周哥说完这些话,拎起菜,上楼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小陈,听我一句劝。趁现在还来得及,搬走吧。押金什么的都是小事,命是自己的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楼道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上了七楼。
小主,
702的门今天关得很严实,没有留缝。门上那张“回避”的红纸还在,但春联的下联不见了,只剩下横批“阖家幸福”孤零零地贴在那里。
走廊里没有纸灰。今天林阿婆没有烧纸。
我站在702门前,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我抬起了手。
我敲了三下。
没有人应。
我又敲了三下。
依然没有人应。
我凑近门板,想听听里面的动静。门板冰凉,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。我把耳朵贴在门上——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不是正常的安静。是一种真空般的、绝对的寂静。像是门后面的空间被掏空了,没有任何家具、没有任何电器、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那种寂静。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。
我退后一步,准备回自己的房间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条微信消息,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,昵称只有一个字:
“回”
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:
“不要相信周哥说的话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谁发的?这个号码我完全不认识。我翻看了之前的聊天记录——没有,这是第一条消息。
我回复:“你是谁?”
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。但没有回复。
我又发了一条:“你怎么知道周哥跟我说了什么?”
已读。没有回复。
我打了这个号码的电话。
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”
但微信消息明明是已读。
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手机屏幕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变得不真实。墙壁、门、走廊、楼梯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、精心布置的舞台,而我是一个被推上舞台的演员,不知道剧本,不知道台词,甚至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。
我回到703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号码,这次是一段语音。
我犹豫了一下,点了播放。
语音很短,只有十秒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的,柔美的,和那天晚上从702传出来的歌声是同一个声音。
她在说:
“你不记得我了,对吗?没关系。我会让你想起来的。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。”
语音结束。
我的手在发抖。
我不认识她。我不认识这个声音,我不认识这个号码,我不认识隔壁的老太太,我不认识这面墙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案策划,月薪六千五,租了一间便宜的房子,仅此而已。
但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和那天晚上一样,毫无征兆地、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泪水滑过我的脸颊,滴落在手机屏幕上。我低头看,泪水恰好落在了那条语音消息的播放键上,屏幕上的水珠放大了界面,我看见了一个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——
那个纯黑头像的微信号,朋友圈有一条动态。
我点进去。
是一条三天前发布的动态,只有一张图片。
图片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,画质很模糊,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。但能看出来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棵树下,对着镜头笑。
她的笑容很温柔,很干净,像夏天的风。
她的右手举起来,对着镜头比了一个“V”字。
但我注意到她的左手——垂在身侧的左手——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
我把图片放大,再放大。
是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小,看不太清。我调整了图片的亮度和对比度,终于辨认出来了:
“等你回来。”
照片上的女人,我不认识。
但当我看着她的笑容时,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用力地、残忍地挤压着。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,蔓延到指尖,蔓延到每一根神经的末梢。
我弯下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手机从我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屏幕朝上,那张老照片还在亮着。
在手机屏幕熄灭前的最后一秒,我看见了照片上的另一个细节——
那棵树,不是普通的树。
那是一棵种在花盆里的、枯死的树,树干上刻着两个字:
“陈归”
陈归。
我的名字叫陈归。
五
我叫陈归,归来的归。
这个名字是我爷爷取的。他说,人活一世,总要有个归处。这个名字的意思是:不管你走多远,都要记得回来。
但我从来不知道,“回来”是什么意思。回到哪里?回到谁身边?
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名字,一个普通的、有点老气的名字。
直到我看见那棵枯树上的刻字。
直到我看见那张老照片上的女人。
直到我听见那个声音说——“你不记得我了,对吗?”
有些事情,你以为你忘了,但你的身体记得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。河水很宽,很黑,看不到对岸。河面上飘着雾,雾气浓得像牛奶,伸手不见五指。
小主,
我低头看自己的脚,发现自己光着脚站在泥泞的河岸上,脚趾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泥巴。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臂上有很多伤痕——旧的、新的、长的、短的,密密麻麻,像一幅抽象画。
“你来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。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
我抬起头,看见雾中走出一个人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湿漉漉的,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蓝色血管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黑,像两颗深不见底的珠子。
她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
她的手冰凉,但很柔软,指尖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——不是任何一种我熟悉的花,是一种更幽远的、更古老的香气,像是来自很深很深的地底下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,”她说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,“一点都没变。”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她没有回答,而是拉起了我的手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我的掌心里有一行字——不是之前那行“你答应过我的”,而是一行我从未见过的字:
“我会回来找你的。”
“这是你写给我的,”她说,“你写在我的手心里,用你的血。你说你会回来找我。你说你不会丢下我。你说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你说等我长大了,你就来娶我。”
“但我没有等到那一天。”
她松开了我的手,后退一步,重新消失在雾中。
“你骗了我,”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“你骗了我,陈归。你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我等了你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……”
“三十年。”她说,“我在那面墙里等了你三十年。你知道三十年有多长吗?你知道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、不能动、不能说话、只能一遍一遍地回忆你的样子——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吗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忘了。你什么都忘了。你转世投胎,重新做人,过上了新的生活。而我——我被困在这里,困在这栋楼里,困在那面墙里,永远出不去。”
“但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了,“你回来了,陈归。虽然你不记得了,但你的灵魂记得。你搬进了703——你知道703是什么地方吗?那是你的房间。三十年前,你就住在703。你是我妈妈隔壁的租客。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。你是——”
她停顿了很久。
“你是我爸爸。”
我猛地从梦中惊醒。
浑身是汗,床单湿透了,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。枕头上有泪痕——不是我的泪,是另一个人的。枕头上残留着一股花香——那种幽远的、古老的、来自地底下的香气。
我坐起来,打开灯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那面墙上有光。
不是灯光的反射,是墙面本身在发光——一种幽暗的、荧绿色的光,像腐烂的木头在夜里发出的磷光。光芒从墙面的裂纹中渗透出来,像血管一样蔓延,爬满了整面墙。
墙上的裂纹组成了一张脸。
一张小女孩的脸。
圆圆的脸颊,大大的眼睛,扎着两个小辫子。她在笑,笑得天真无邪,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、苍老的、疲惫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老人在模仿孩子的笑容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不是从墙里传出的声音,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的声音:
“爸爸。”
我尖叫了一声,从床上滚下来,跌坐在地上。
墙上的光灭了。
裂纹消失了。
墙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——发黄的、有裂纹的、普通的老旧墙面。
但那张脸,那个声音,那句“爸爸”——它们留在了我的脑海里,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记忆里,永远无法抹去。
我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架,浑身发抖。
我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男人,从来没有结过婚,从来没有过孩子。我不可能是任何人的父亲。
但我的身体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。
我的眼泪知道。我的心脏知道。我的掌心那行用血写的字知道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
那行被抹开的血迹又出现了——不,不是之前的那行。这次是一句新的话:
“你答应过会回来的。你回来了,但你不记得了。没关系,我会帮你记起来的。今晚——我会来找你。”
今晚。
今天是第五天。
现在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今晚——就是今天。
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。七月五号。
七月五号。
这个日期让我的后脑勺又开始疼了。剧烈的、撕裂般的疼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大脑里破土而出——一段被深埋的记忆,一个被封印的名字,一个被遗忘的承诺。
碎片。
我看到了碎片。
一个年轻的男人——长得和我一模一样,但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——蹲在地上,给一个小女孩扎辫子。小女孩咯咯地笑着,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。
小主,
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很快,囡囡乖,爸爸出去办点事,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来,拉钩。”
小拇指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“爸爸,你要是骗我,我就变成鬼来找你。”
“哈哈哈哈,好,你要是变成鬼,爸爸也认你。”
碎片消散了。
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泪流满面。
我不是陈归。
不,我是陈归。但我不只是陈归。在成为陈归之前,我是另一个人。一个住在703的年轻男人,隔壁住着一个独自抚养女儿的单亲妈妈,他经常帮她们修水管、换灯泡、给小女孩讲故事。
小女孩叫他爸爸。
不是因为她真的是他的女儿,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。在她的世界里,“爸爸”这个称呼,属于那个唯一对她好的男人。
他答应了会回来。
他没有回来。
他去了哪里?他为什么没有回来?他死了吗?他搬家了吗?他忘记了承诺吗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个小女孩等了三十年。
在那面墙里。
六
天亮了。
我整夜没睡,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架,眼睛一直盯着那面墙。天亮的时候,墙上的裂纹消失了,手印也消失了,一切恢复正常,像一个从未上演过的剧场,幕布落下,舞台空空荡荡。
但我没有上当。
我知道那不是梦。那张发光的脸,那个声音,那句“爸爸”——它们比现实更真实。现实可以撒谎,但梦不会。梦是潜意识最诚实的语言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对面楼的墙还是那堵墙,灰色的水泥面,几根空调管道,几件晾在外面的衣服。七月的阳光照进来,刺得我眼睛发疼。
我看了看手机。早上七点十二分。
有一条未读消息,还是那个纯黑头像的微信号。
“今晚十二点,来702。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想回复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我打了三个字:“我害怕。”
消息发出去,已读。
回复几乎是秒回的:
“不要怕。我不会伤害你的。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来。记起来之后,你就自由了。我也可以——自由了。”
自由了。
这三个字让我的心脏又疼了一下。
一个被困在墙里三十年的灵魂,需要的不是复仇,不是报复,而是——被记住。被看见。被一个承诺过会回来的人,亲口说一句“我记得你”。
然后她就可以走了。
就可以自由了。
我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好。我去。
在那之前,我需要做一件事。
我需要弄清楚那面墙里到底有什么。
我下楼买了工具——一把锤子,一把凿子,一个手电筒。五金店的老板看着我手里的东西,又看了看我的黑眼圈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年轻人,注意安全。”
回到703,我站在那面墙前。
墙上的裂纹又变了。这次不是字,也不是脸,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:
一个箭头。
指向墙壁的正中央。
我举起锤子。
第一次敲下去的时候,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。不是物理上的震动——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原始的震颤,像是这栋楼的灵魂在颤抖。
第二次敲下去,墙面的乳胶漆开始剥落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
第三次。
第四次。
第五次。
水泥层被我敲掉了一大块,露出了里面的——砖?
不是砖。
是一层木板。
发黑的、潮湿的、散发着腐烂气味的木板。木板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铁钉,铁钉已经生锈了,锈迹像血迹一样蔓延到木板的边缘。
我用凿子撬开了一块木板。
木板后面是空的。
一股气味扑面而来——那种腐烂的、甜腻的、像水果烂透了之后渗出的汁水的气味,混合着福尔马林和烫发药水的刺鼻甜味。我的眼睛被呛出了眼泪,但我没有后退。
我用手电筒照进去。
木板后面的空间不大,大概只有三十厘米深,一米五高,一米宽。像一个小小的壁橱,或者像一个——
像一个棺材。
竖着的棺材。
空间的底部铺着一层东西——黑色的、腐烂的、看不出材质的布料。布料上面有——骨头。
不是成人的骨头。很小,很细,像是鸟类的骨头,但我知道那不是鸟。那是一只手骨,五根细小的指骨散落在布料上,指骨末端还套着什么东西——一枚银色的戒指,已经氧化发黑了。
手骨旁边是——另一只手骨。更大一些,更粗一些,像是成年人的手骨。
两双手骨,一大一小,交叠在一起,像是在握着手。
我愣住了。
墙里有两具尸体。
一具是小孩的。一具是成年人的。
小主,
小孩的——是女儿。三岁的女儿。
成年人的——是谁?
我把手电筒往里照了照,看见了更多的骨头。肋骨、脊椎骨、骨盆……成年人的骨架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,姿势扭曲得不像话,像是在生前拼命挣扎过,想要从这面墙里爬出去。
成年人的头骨歪向一侧,面朝着墙壁的方向。头骨的眼眶里塞着两团黑色的东西——像是干涸的血块,又像是被塞进去的布条。
头骨的嘴巴大张着,牙齿齐全——不是假牙,是真正的牙齿,又小又尖,排列得不很整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