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水乡的怨念

“我会尽力的。”

那天晚上,月出之前,我来到了砚池边。

老周跟我一起来的,他带了一捆登山绳,有五十米长。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我的腰上,打了一个死结,另一端系在池边的石碑上。

“记住,”老周反复叮嘱,“三下——拽三下绳子——我就拉你上来。不管你在水下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,只要你觉得不对劲,就拽三下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还有,”老周把一个小型防水手电筒塞到我手里,“这个你拿着,水下照明用。”

我检查了一下装备——腰间的绳子、手里的手电筒、嘴里的玉佩。玉佩含在舌下,有一股淡淡的凉意,像是含着一块冰。

“沈念,”老周最后说,“你一定要上来。”
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向砚池。

池水冰凉。

我站在池边的石阶上,水没过了我的脚踝、小腿、膝盖。每走一步,水的寒意就深一分。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,而是一种穿透皮肤、直达骨髓的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走我身体里的热量。

我回过头,看到老周站在池边,手里攥着绳子,脸上的表情焦虑而紧张。远处,沈若笙站在一棵槐树下,白色的连衣裙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她的双手合在胸前,像是在祈祷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把玉佩从舌下取出来,重新含好,然后——

我沉入了水中。

第三章 沉水

入水的一瞬间,我做好了被黑暗吞没的准备。

但砚池的水下世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。

手电筒的光束照出去,我看到了一片幽绿色的空间。池水并不浑浊,反而异常清澈——清澈得不正常。按理说,一个长满浮萍的池塘,水下应该是混浊的、充满悬浮颗粒的。但砚池的水清澈得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玻璃,能看到很远的地方。

我看到了池底。

砚池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。从水面上看,我以为最多不过三四米深,但实际上,池底至少在十米以下。手电筒的光照到那个深度已经变得微弱,只能隐约看到池底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淤泥,黑灰色的,像一片起伏的沙漠。

我调整了一下姿势,开始往下潜。

每下潜一米,水温就降低一度。到五米深的时候,水已经冷得让我牙齿打颤。玉佩在舌下散发着微弱的暖意,勉强维持着我的意识清醒。

我看到了鱼。

很多鱼。

它们悬浮在水中,一动不动,像被冰冻住了一样。有鲫鱼、鲤鱼、草鱼,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鱼。它们的鳞片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暗淡的银光,眼睛圆睁着,瞳孔放大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我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条鲫鱼。

它没有动。它的身体是冰凉的、僵硬的,像是死了一样。但它的鳃还在微微翕动——它还活着,只是处于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。

所有的鱼都是这样。

我继续下潜。到八米深的时候,我看到了池底淤泥中露出的一些东西——碎瓷片、破瓦罐、生锈的铁器、腐烂的木板。这些都是几百年来掉进砚池的杂物,被淤泥吞没,又被缓慢地吐了出来。

然后我看到了骨头。

不是人的骨头——至少我希望不是。是一些细小的、破碎的骨头,散落在淤泥表面,被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覆盖着。可能是动物的骨头,也可能是……我不敢多想。

十米。我的脚触到了池底的淤泥。

淤泥很软,脚踩上去就陷了进去,没过脚踝。我小心翼翼地拔出脚,尽量不搅动淤泥,以免弄混了水。

我环顾四周,寻找归墟井的入口。

按照沈若笙的描述,归墟井应该在砚池的正中央——那根石柱的正下方。我抬头看了看水面,透过十米深的水层,能看到月光投射下来的模糊光斑。石柱的影子像一根黑色的长矛,插在淤泥中,指向我所在的位置。

我朝着石柱的方向走去。每走一步,脚都会陷进淤泥里,拔出来的时候发出“啵”的一声,在寂静的水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走了大约十步,我看到了它。

归墟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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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。手电筒的光照在石板上,那些符咒像是活的一样,在光线下微微扭动。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,但符咒的凹槽里没有任何沉积物,像是被人经常擦拭一样。

石板的中央有一个凹槽,形状恰好是一枚月牙。

我把玉佩从舌下取出来,对准凹槽放了进去。

严丝合缝。

玉佩嵌入凹槽的瞬间,石板开始震动。不是物理上的震动,而是一种频率极低的、深入骨髓的震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苏醒过来,伸展着蜷缩了千年的肢体。

符咒上的纹路开始发光——幽蓝色的光,沿着刻痕流淌,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。蓝光越来越亮,照亮了整个池底,我看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——

井口的周围,散落着人的骨骸。

不是一具,而是很多具。它们半埋在淤泥里,有的完整,有的破碎,骨头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。我数了数——至少有十几具。

这些是过去一千年里,那些被井里的东西拖下来的人吗?还是——

不对。沈若笙说过,守井人是自愿献祭的,他们沉入井中,与符咒合为一体。这些骨骸不是守井人的——守井人的灵魂在井里,尸体应该也在井里。

那这些骨骸是谁的?

答案在我脑海中浮现,让我的血液都凝固了——是一九七五年以后失踪的那些人。阿庆,三个小孩,打鱼的老头,还有其他人。他们不是被“什么东西”拖下来的,他们是直接被井里的东西——那个和沈若棠纠缠在一起的怪物——拖下来的。

这些是它的食物。

石板停止了震动。玉佩发出的蓝光和符咒的蓝光融为一体,然后——石板开始移动。

它没有碎裂,没有升起,而是像一扇滑动的门一样,缓缓地向一侧平移,露出下面黑沉沉的井口。

井口大约有一米宽,圆形的,边缘整齐得像被机器切割过一样。井壁是用青砖砌成的,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石灰,千年不坏。

我趴在井口,用手电筒往下照。

光柱射入井中,照亮了井壁上的青砖和符咒。井很深——比砚池还要深。手电筒的光照不到井底,只能看到一片漆黑,黑得像一块实体的幕布,光射进去就被吞噬了。

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

从井底传来的声音。

不是歌声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,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念经。嗡鸣声里夹杂着其他的声音——水的流动声、气泡破裂声、骨骼摩擦声——以及一个声音,一个我无法忽视的声音:

呼吸声。

缓慢的、沉重的、湿漉漉的呼吸声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肺里灌满了水的情况下,仍然试图呼吸。

我趴在井口,犹豫了。

老周的绳子系在我腰上,三下——我只需要拽三下绳子,他就会把我拉上去。我就可以回到水面上,回到月光下,回到正常的世界里,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
但我想起了沈若棠。

想起了她在账本边角写下的那些小字——“他说他喜欢我。我不敢信。”、“井里的水真凉,凉到骨头里。”、“他要走了。”

想起了方总说的——“她为了救这个镇子,牺牲了自己。”

想起了顾老板说的——“她回过头来,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”

想起了沈若笙说的——“她在井底待了四十六年。四十六年!”

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双手撑住井口,把身体探进了井里。

井壁上的青砖很湿滑,长满了黏糊糊的苔藓,但砖缝足够大,可以当作攀爬的着力点。我手脚并用地往下爬,每下降一步,井里的温度就降低一分。到十米深的时候,水已经冷得让我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。

玉佩在舌下散发着暖意,但那种暖意越来越微弱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
十五米。二十米。

井壁上的符咒开始发光了——和石板上的符咒一样,幽蓝色的光,在青砖上蜿蜒流淌,像一条条发光的蛇。蓝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井壁的轮廓,让我能隐约看到周围的环境。

二十五米。三十米。

嗡鸣声越来越大,呼吸声也越来越清晰。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——心跳声。不是我的心跳,是来自井底的心跳,缓慢的、沉重的、有节奏的,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。

三十五米。四十米。

我的手电筒突然灭了。

不是电池没电了,而是被某种力量强制关闭了。灯丝还在发红,但光被压制住了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灯泡。

黑暗降临了。

纯粹的、绝对的黑暗,没有一丝光线。井壁上的符咒蓝光也消失了——不,不是消失了,是被黑暗吞噬了。这种黑暗有实体,有重量,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我裹住,挤压着我的身体。

我停在井壁上,不敢再动。

就在这时,我听到了她的声音。

小主,

不是从井底传来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,像是我被包围在声音的中央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和那天晚上在客栈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声音——女人的声音,轻柔的,潮湿的,带着水汽。

我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嘴里含着玉佩,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。

“我等了你好久。”

声音变了。不再是轻柔的,而是变得悲伤,变得疲惫,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很久之后,终于听到了脚步声。

我松开一只手,从嘴里取出玉佩,握在掌心。

“沈若棠?”我哑着嗓子喊。

沉默。

然后,在我的下方,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。

幽蓝色的光,和符咒的光芒一样,但更加柔和,更加温暖。蓝光在黑暗中缓缓扩散,像一朵盛开的花,照亮了井底的景象。

我看到了井底。

归墟井的底部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大约三米见方,地面铺着青石板,和井口的石板一样,上面刻满了符咒。符咒的蓝光在地面上流淌,汇聚到中央的一个点上。

在那个点上,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——不,不是衣服,是一件寿衣。白色的、粗糙的、手工缝制的寿衣,已经被水浸泡得半透明,贴在身上,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。她的头发很长,披散在肩上,黑色的发丝在水中缓缓飘动,像海藻。

她的脸——

我认出了那张脸。方总给我的照片上的脸,相册里的脸,顾老板描述的脸。但那张脸不再是清秀的、年轻的、带着微笑的脸。它变得苍白、浮肿、扭曲,像是一个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。

但眼睛没有变。

那双眼睛——明亮的、温柔的、带着光芒的眼睛——从那张可怕的脸庞上望过来,直直地看着我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再从四面八方传来,而是直接从她的嘴里发出,在水中传播,震动我的耳膜。

“沈若棠。”我说。

她笑了。

那个笑容——和顾老板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苦笑,而是一种解脱的笑。好像她在这一刻终于不再害怕了。

“你带着我的玉佩。”她说,目光落在我掌心的月牙玉佩上,“那是我的。我娘给我的。”

“沈若笙给我的。”

“若笙。”她的笑容更深了,“她还活着?她长大了?”

“她长大了。她很好。”

沈若棠低下头,长长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她的脸。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动——她在哭。

“我以为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我以为沈家的人都已经……都已经被我……”

“被你?”

“被它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,“不是我,是它。井里的东西。它借着我的身体……借着我的怨念……杀了那些人。阿庆,小三子,还有其他人……我都看到了……我什么都看到了……但我控制不了它……”

她的身体开始扭曲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着要出来。她的脊椎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,手指痉挛着蜷缩起来,指甲刮着青石板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
“你快走。”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低沉、嘶哑、充满恶意,“走!”

“不。”我说,“我来带你上去。”

“上去?”她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在痛苦和狰狞之间切换,“上不去了。我已经和它长在一起了。你看到这些符咒了吗?”她指着地面的符咒,“这些符咒把我钉在这里。我是封印的一部分。我走了,封印就破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?”她愣了一下,“那你为什么还要——”

“因为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。”我说,“四十六年了。你已经受了四十六年的苦。够了。”

“可是镇子——”

“镇子会沉。”

“镇里的人——”

“他们都搬走了。只剩下不到二十个老人。拆迁通知已经下了,明年春天镇子就要拆除了。鹤鸣镇已经走到了尽头。”

沈若棠沉默了。

她低下头,头发再次遮住了她的脸。但我能看到她的身体在颤抖,整个人在发抖,像是被风吹动的芦苇。

“鹤鸣镇要没了?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几乎听不到。

“要没了。”

“一千年的镇子……”

“一千年的诅咒也该结束了。”我说,“沈若棠,你不欠鹤鸣镇什么。你的祖父、曾祖父、高祖父——他们一代一代地跳进这口井里,不是为了什么使命,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。但你有选择。”
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她摇头,“我从来都没有选择。一九七四年,志远让我跟他走,我想走,但我走不了。一九七五年,我跳进这口井里,我不想跳,但我不得不跳。现在——你说我可以上去——但我真的可以吗?我能去哪里?我连人都不是了。”

“你可以选择结束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觉得残忍。

小主,

沈若棠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泪水在蓝光中闪烁。

“结束?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
“魂飞魄散。”我说,“从这口井里出来,在月光下消散。不再有痛苦,不再有怨念,不再有诅咒。一切都结束。”

“一切都结束。”她喃喃地重复着,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味道。

沉默。

很久的沉默。

井底的蓝光忽明忽暗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符咒在地面上流淌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
“我想看看月亮。”沈若棠忽然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月亮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四十米深的井筒,穿过十米深的池水,穿过水面上的夜空,“我已经四十六年没有看到月亮了。我想看看月亮。”

“那就上来。”

“我上不来。”她摇头,“我被符咒钉在这里。除非——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有人把我背上去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愿意背我上去吗?”

我看着眼前这个苍白、浮肿、扭曲的身体,胃里涌起一阵恶心。但我压制住了那种感觉,点了点头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沈若棠又笑了。那个笑容——这一次——是真正的、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像是一个小女孩在收到心爱的礼物时的笑容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我降落到井底,踩在青石板上。石板冰凉冰凉的,符咒的蓝光在我的脚底流淌,像水一样。

沈若棠站起来。

她的动作很慢,很艰难,像是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议。她的身体在水中摇摇晃晃,头发飘散开来,寿衣的衣摆像水母的触手一样在水中飘动。

她伸出手,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
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瘦得只剩下骨头,指甲又长又黑,指尖滴着黑色的水。但她的触碰很轻,很温柔,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
“趴到我背上。”我说。

她照做了。她的身体贴在我的后背上,冰凉冰凉的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她的头发垂在我的肩膀两侧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水底的腥味。

“抱紧了。”我说。

然后我开始往上爬。

每爬一步,我都感觉到后背上的重量增加一分。不是沈若棠变重了,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拽她——井底的东西,那个和她纠缠了四十六年的怪物,不想让她走。

井底的符咒开始猛烈地发光,蓝光变成了白光,刺眼的白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嗡鸣声变成了尖啸声,刺耳的、撕裂的尖啸,像是金属在金属上摩擦。

“它不让我走。”沈若棠在我耳边说,声音平静得出奇。

“不管它。”

我继续往上爬。十米。十五米。二十米。

尖啸声越来越大,井壁开始震动,青砖之间的石灰簌簌地往下掉。水变得混浊了,淤泥从井底翻涌上来,像黑色的烟雾。

我感觉到了——从井底伸上来的东西。不是手,是触手——黑色的、滑腻的、长满吸盘的触手——缠住了沈若棠的脚踝,缠住了我的腿,把我们往下拽。

“别管我!”沈若棠喊道,“它要连你一起拖下去!”

“我说了不管它!”

我一只手抓住井壁的砖缝,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老周给我的小刀——我随身带的一把多功能刀——割断了缠在腿上的触手。

触手断裂的时候,发出了一声尖叫,不是人的声音,是动物的、原始的、充满痛苦的尖叫。黑色的液体从断裂处喷涌出来,在水中扩散,像墨汁一样。

我继续往上爬。二十五米。三十米。

更多的触手伸上来了。它们从井底涌出,像一窝蛇,缠住了我们的腿、腰、手臂、脖子。它们的力气大得惊人,我感觉自己的脊椎在嘎嘎作响。

沈若棠在我背上开始挣扎。

“放开我!”她喊道,“你放开我!你这样会死的!”

“闭嘴!”我吼道,声音在井筒中回荡,“我答应过带你上去!”

“为什么?!你又不认识我!我不是你的什么人!”

“因为你是一个在井底待了四十六年的女孩!”我喊道,“因为你怕水但为了别人跳进了水里!因为你爱的人离开了你但你从来没有恨过他!因为你值得被记住——不是作为一个怪物、一个传说、一个诅咒——而是作为一个活过的、爱过的、害怕过的普通女孩!”

沈若棠停止了挣扎。

我感觉到了——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子上。不是水,是眼泪。从她冰冷的、苍白的眼眶里涌出来的、温热的眼泪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在我耳边轻声说。

三十五米。四十米。

我看到了井口的亮光。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月光——从水面上投射下来的、银白色的月光,穿过十米深的池水,照进井口,像一根银色的柱子。

触手疯狂了。它们不再只是缠住我们,而是开始撕扯——撕扯我的衣服、皮肤、头发。我感觉到后背上一阵剧痛——一条触手的吸盘吸住了我的肩胛骨,用力拉扯,像是要把那块骨头从身体里拔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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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咬紧牙关,继续往上爬。

四十五米。四十八米。

我的手抓住了井口的边缘。

就在这时,最粗的一条触手从井底射上来,缠住了沈若棠的腰,猛地往下拽。我被拽得整个人往下一沉,差点脱手。

“它要拖我回去!”沈若棠的声音充满了恐惧,“它要拖我回去!”

“不会的!”

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沈若棠从背上甩到了井口上方。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入了井口上方的池水中。

“走!”我喊道,“往上!往水面上去!”

沈若棠在池水中回过头来,看着我。她的脸上淌着泪水,在月光透过水面的照射下,她的脸不再苍白浮肿,而是变得——变得像照片上的那样——清秀的、年轻的、美丽的。

“你呢?”她问。

“我马上来!”

她没有再犹豫,转身向水面游去。白色的寿衣在水中飘动,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,越升越高,越升越高,向着月光游去。

触手从井底疯狂地涌出,想要追上去。我趴在井口,用身体挡住了井口,用手中的小刀疯狂地砍向那些触手。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,染黑了周围的池水。

一条触手缠住了我的手腕,猛地一拧。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——剧痛从手腕传来,小刀脱手掉落。

又一条触手缠住了我的脖子,收紧。我无法呼吸了——不,在水下我本来就不需要呼吸——但那种压迫感让我头晕目眩,眼前开始发黑。

更多的触手缠了上来,缠住了我的身体,把我往井底拖。

我松开了井口。

身体开始下坠。

就在我即将被拖入黑暗的时候,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衣领。

一只纤细的、苍白的手,但不再是浮肿的、扭曲的手——而是一只正常的、人类的手。

沈若棠回来了。

她没有游向水面,而是折返回来,一只手抓住井口的边缘,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的衣领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我含混地喊。

“我不能让你替我死。”她说,声音坚定,“我做了四十六年的懦夫。今天,我不逃了。”

她用力一拽,把我从触手的缠绕中拽了出来。触手的吸盘从我的皮肤上撕裂下来,带下一片片血肉,剧痛让我几乎晕厥。

“往上!”她喊道,“一起往上!”

我们并肩往上爬。不——她游,我爬。她的身体在水中轻盈得像一条鱼,而我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块石头。她一只手托着我的胳膊,另一只手划水,带着我向水面升去。

触手在我们身后追赶,但它们的速度越来越慢,力量越来越小。井底的蓝光在迅速黯淡,符咒的嗡鸣声变成了垂死的喘息。

封印在崩溃。

但不是沈若棠离开导致的崩溃——而是井里的东西在失去力量。沈若棠的灵魂离开了井底,带走了它最强大的能量来源。它在衰弱,在萎缩,在——

死去。

我们冲出了井口,进入了砚池的池水中。

月光透过十米深的水层照下来,银白色的光柱在水中摇曳。沈若棠的寿衣在月光下变得透明,她的身体在发光——不是符咒的幽蓝色,而是月光的银白色,纯净的、温暖的银白色。

她看着我,笑了。

那个笑容——和顾老板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解脱的笑,释然的笑,不再害怕的笑。

“我看到月亮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我们继续上升。九米。八米。七米。

她的身体在变得透明。不是寿衣的透明,而是她整个身体——从指尖开始,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一样,逐渐变得透明。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渗透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。

六米。五米。四米。

“若棠!”我喊道,“你在——”

“我在消散。”她平静地说,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指,“你说得对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
三米。两米。一米。

她的手从我的胳膊上滑落了。她的手指已经变得完全透明,像水一样,无法再抓住任何东西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月亮。”

然后——

我们冲出了水面。

月光倾泻下来,洒在砚池的水面上,洒在沈若棠的身上。她的身体在月光中绽放——像一朵花,像一颗星,像一团银白色的火焰——在夜空中燃烧,绽放出最灿烂的光芒。

她的脸在光芒中浮现,清秀的、年轻的、美丽的——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她的眼睛明亮如星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着不笑。
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说出了最后一句话:

“告诉志远,我不怪他。”

然后她碎了。

像一面镜子被打碎,像一片冰在阳光下融化,像一滴水落入大海——她的身体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,在夜空中飘散,旋转,上升,消失在月光中。

砚池的水面恢复了平静。

我漂浮在水面上,浑身是伤,左手腕骨折,后背上血肉模糊,但感觉不到疼痛。我只是仰面朝天,看着满天的星星和一轮圆月,泪水从眼角滑落,滴入池水中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小主,

“沈念!”

老周的声音从岸边传来。他拽着绳子,把我往岸上拉。

“三下!你说好拽三下的!你一下都没拽!我以为你死了!”

我被拉到了岸边,老周和沈若笙一起把我拖上了岸。我躺在石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——不,我不用喘气,我在水下待了那么久,但肺里没有任何水——我只是在哭。

“她走了。”我说,“沈若棠走了。”

沈若笙跪在我身边,泪流满面。

“我看到了。”她说,“我看到了她升上来的样子。她——她好美。”

“她让我告诉你——”我转过头看着沈若笙,“不,她让我告诉志远——她不怪他。”

沈若笙捂住了嘴,哭得浑身发抖。

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人——我、老周、沈若笙——坐在砚池边,看着月亮从天空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。

砚池的水在慢慢变化。颜色从墨绿色变成了深绿色,再变成了浅绿色,最后变成了普通的、清澈的、透明的池水。水底的淤泥在翻涌,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净化。

池中央的石柱发出了一声脆响,然后——裂开了。裂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,石柱碎成了几块,沉入了水中。

“镇水柱倒了。”沈若笙说,声音平静。

“会怎样?”

“水脉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泛滥。鹤鸣镇会沉入水底。”

“那些人呢?镇上的人?”

“顾叔会带他们走的。他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
我看了看沈若笙。“你呢?”

“我?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我是沈家的最后一代守井人。井已经没了,守井人也没存在的必要了。我会离开这里,去外面看看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看着月亮,“也许去省城,去找方志远的儿子——你那个方总——问问我姑姑年轻时候的事情。也许去更远的地方。随便哪里都行。”

她顿了顿,看着我。

“谢谢你,沈念。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。”
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。”

“不,”她摇头,“你做了没有人敢做的事情。你把一个被困了四十六年的灵魂从诅咒中解放了出来。这不是‘该做的事情’,这是英雄做的事情。”

我苦笑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
那天晚上,我们在砚池边坐到了天亮。

天亮的时候,我看到砚池的水面上漂着一朵白色的花——一朵睡莲,洁白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。砚池里从来没有睡莲,它像是从水底深处浮上来的,带着一个灵魂的祝福。

尾声

二〇二一年十月十七日,鹤鸣镇沉入了水底。

不是突然沉没的,而是一个缓慢的、渐进的过程。先是砚池的水开始上涨,漫过了池岸,流进了周围的巷子。然后是河道的水位上升,河水倒灌进了街道和房屋。三天之内,整个镇子被水淹没了——不是洪水那种狂暴的、破坏性的淹没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温柔的沉没,像是大地张开了嘴,把镇子轻轻地含了进去。

白墙黛瓦在洪水中渐渐模糊,马头墙的轮廓在水中摇曳,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墨画。石桥、石板路、老槐树——一切都在水下沉没,成为水底的一部分。

顾老板在最后一批撤离的人员中。他站在堤坝上,看着鹤鸣镇一点一点地沉入水中,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。

“四十六年了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她终于自由了。”

方总在杭州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鹤鸣镇沉没的新闻。他关掉了电脑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沈若棠在阳光下微笑着,麻花辫上系着两根白色的蝴蝶结。

“若棠,”他轻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
然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,哭了。

沈若笙离开了鹤鸣镇,去了省城。她在方总的公司里找到了一份工作,做文化项目的策划。她租了一间小公寓,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,每天早上起来给绿萝浇水的时候,都会对着窗外的天空说一声“早安,姑姑”。

老周把我们在鹤鸣镇拍摄的素材剪辑成了一部四十分钟的纪录片,取名《沉镇》。片子没有在电视台播出,也没有上网络平台,只是在几个小型电影节上展映过。看过的观众都说,这部片子有一种说不清的氛围——每一帧画面都像是浸泡在水里,潮湿的、阴凉的、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,但画面的深处,有一种温暖的光,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,仰望着天空。

纪录片最后一个镜头是砚池——月夜下的砚池,水面如镜,月光如水。池中央的石柱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一根指针,指向某个方向。

然后,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。涟漪的中心,一朵白色的睡莲缓缓绽放。

画面渐渐暗了下去。

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:

“献给沈若棠,一九四七—一九七五。”

那部纪录片获得了一个小奖。我去领奖的时候,主办方让我说几句感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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