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六楼,那个一直拉着窗帘的窗户,现在开了。
窗帘被风吹起来,月光照进去,照亮了窗边的一个影子。
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
他就那么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,看着这边。
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一张纸。他的眼睛很深,深得像两个黑洞。他就那么站着,隔着两栋楼的距离,隔着八年的时光,看着她们。
苏晚的呼吸停了。
她认出了那张脸。
不是因为见过,而是因为——
那张脸,和林念有几分相像。
第二天一早,苏晚去了物业。
物业办公室在一楼,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,正对着电脑看电视剧。苏晚敲门进去,他头也不抬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查一下对面六号楼602的信息。”
男人这才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哪户的?”
“六号楼602。”
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新搬来的?”
“对。”
男人沉默了几秒,关掉电视剧,转过身来面对她。
“有什么事?”
“我想知道,对面那户,八年前出事的那个孩子,是什么情况。”
男人的表情更奇怪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事?”
“我女儿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苏晚犹豫了一下。
“看见那个孩子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。
“你坐。”
苏晚坐下。
男人回到座位上,点了根烟,抽了几口,才开始说。
“那事过去八年了,”他说,“但小区里的老人都还记得。”
“那个孩子叫林远,八岁,就住对面六楼602。他爸妈都是外地来的,在这边打工。孩子平时放学自己回家,自己写作业,等爸妈下班回来。”
“出事那天是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他爸妈加班,很晚才回来。孩子一个人在家,不知道怎么的,就从窗户掉下去了。”
“六楼。掉下来的时候没人看见。等他爸妈回来,孩子已经凉了。”
苏晚沉默着听。
“他爸妈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搬走了。”男人说,“没过多久就搬走了。那房子一直空着,卖不出去,也没人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男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说为什么?”
苏晚没说话。
“出事以后,”男人说,“那房子就有点邪门。有几次物业的人去检查,都说听见里面有动静。后来干脆没人敢去了。业主也不管,就那么空着。”
“什么样的动静?”
“小孩哭。”男人说,“半夜的时候,有时候能听见小孩哭。从那个窗户传出来的。”
苏晚的后背又开始发凉。
“还有,”男人犹豫了一下,“有人看见过那个窗户后面有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小孩。就站在窗边,往外看。”
烟灰掉下来,落在桌上。男人随手拂掉。
“不过都是传言,”他说,“谁知道真假。反正我是不信这些的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,那个站在窗边的影子。
那个影子,不是小孩。
是大人。
从物业出来,苏晚在楼下站了很久。
阳光很好,小区的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玩。追逐,笑闹,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。
但苏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她抬头看向对面六楼。那个窗户,窗帘还是拉着的。但这一次,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那扇窗户,是开着的。
昨天晚上,她看见那个影子的时候,那扇窗户是开着的。窗帘飘动,月光照进去,照亮了窗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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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,那扇窗户还是开着的。
八年的空房,窗户怎么会开着?
苏晚盯着那扇窗户,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。
她要去看看。
那间屋子。
林念在家睡觉,被苏晚拜托给楼下的老太太临时照看。她不想带女儿去。
六号楼和五号楼格局一样,六楼,没有电梯。苏晚一层一层往上爬,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跳在加速。
五楼。六楼。
602的门就在眼前。
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,漆面斑驳,门把手上落满了灰。苏晚站在门前,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敲了敲门。
没有回应。
她又敲了几下。
还是没有。
她试着转动门把手。
门开了。
门没锁。
门轴发出吱呀一声,像是很久没开过的声音。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的黑暗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里面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。苏晚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,按了一下。
灯没亮。早该断电了。
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柱切开黑暗,照亮了屋内的景象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客厅空荡荡的,墙壁斑驳,地板蒙着一层厚厚的灰。没有家具,没有电器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灰尘,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苏晚一间一间看过去。
厨房,空的。卫生间,空的。卧室,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站在那间朝北的卧室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她伸手推开。
光照进去。
这间屋和她的家格局一样,朝北的窗户,正对着她家。窗帘拉着,但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飘动。
苏晚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对面就是她家。六楼,602,那个窗户。从这里看过去,她家的窗户清清楚楚。甚至能看见客厅里那盆绿萝的影子。
她站在这里,看着自己家。
八年前,有个八岁的男孩,也站在这里,看着外面。
然后他掉下去了。
苏晚低头看脚下。
窗户很矮,只到成人的大腿。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,只需要爬上去,就能翻出去。
她想象着那个画面。
一个男孩,站在这里,看着外面。也许是在等爸妈回家。也许只是无聊。
然后他失去了平衡。
或者——
她忽然想起林念的话。
“他说他掉下去了。”
“他说他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人看到他。”
苏晚站在窗边,浑身发冷。
那个孩子,死了八年。八年里,他一直站在这里,等着有人看见他。
现在,他看见了她们。
她转身想离开。
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,手机的光扫过墙壁。
墙上有什么东西。
她停下来,把光对准那面墙。
那是一幅画。
用铅笔画的,画在斑驳的墙皮上。画的是一个窗户,窗户后面站着三个人——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,还有一个小孩。
三个人手拉着手,都在笑。
画的下面,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“我们一家人”
苏晚盯着那幅画,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。
很轻。像是脚步声。
她猛地转身,光照向门口。
门口什么都没有。
空的。
但她知道,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。
她能感觉到。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温度变低了。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。
就在她身后。
苏晚没有回头。
她慢慢转过身,光照向身后。
窗户边,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孩子。
八岁左右,穿着旧旧的蓝色外套,脸很白,白得像一张纸。他就站在窗边,站在八年前他掉下去的那个位置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看不见瞳仁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
手机从苏晚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光照向天花板,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半。
那个孩子没有动。
他只是一直看着她。
苏晚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。她想喊,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。她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孩子。
那个孩子慢慢抬起手。
指着她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阿姨。”
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那个孩子继续看着她,继续指着她。
“阿姨,”他说,“你看见我了吗?”
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出来的。
她只知道她跑下楼,跑出楼道,跑到阳光下,一直跑到差点撞上一棵树。她扶着树大口喘气,心脏快要跳出胸腔。
阳光晒在身上,很暖。但她还是止不住地发抖。
“苏女士?”
她抬头。
物业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,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苏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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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走过来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身后的六号楼。
“你……去那屋了?”
苏晚点点头。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看见了?”
苏晚又点点头。
男人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就知道你会看见。”
“你……你也见过?”
男人摇摇头。
“我没见过。但见过的人不止你一个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以前的住户,”男人说,“偶尔也有物业的人。都说见过。但都是远远地看见,在窗户那边。没人像你这样,大白天的,一个人进去。”
苏晚想起那个孩子。
那个孩子指着她,问她:“你看见我了吗?”
“他……他想干什么?”
男人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孩子的爸妈,后来也没了。”
苏晚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男人压低声音。
“搬走以后没多久。车祸。两口子一起走的。”
苏晚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有人说,”男人的声音更低了,“是那孩子把他们带走的。”
“带……带走?”
“他想让他们陪他。”男人说,“他一直一个人。他想有人陪他。”
苏晚忽然想起林念的话。
“他说他一个人好久了。他想进来跟我们玩。”
她的心猛地揪紧。
林念。
她转身就跑。
林念还在楼下老太太家。
苏晚冲进去的时候,林念正坐在小板凳上,和老太太一起剥豆子。她抬起头,看见妈妈满头大汗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
“妈妈?”
苏晚一把抱住她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妈妈?”
“没事,”苏晚的声音在发抖,“没事,妈妈就是……想你了。”
老太太在旁边看着,什么也没说。
过了一会儿,苏晚放开林念,牵着她的手,跟老太太道了谢,回家。
上楼的时候,林念忽然说:“妈妈,你今天去对面了吗?”
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叔叔告诉我的。”
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哪个叔叔?”
“那个叔叔。”林念说,“他说妈妈去看他了。他说他好高兴。”
苏晚蹲下来,看着女儿的眼睛。
“念念,那个叔叔……他还说了什么?”
林念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他说他以前也有妈妈。”
苏晚沉默了。
“他说他的妈妈也不要他了。”
苏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“他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林念看着她,眼睛很亮。
“他说他想见妹妹。”
妹妹。
苏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他……他叫你什么?”
“妹妹。”林念说,“他叫我妹妹。他说我们是亲人。”
苏晚站在原地,半天没有动。
林念。
林远。
都姓林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男孩的脸。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漆黑的眼睛。
那张脸,和林念真的有几分相像。
第三章 林建国
晚上,苏晚给老家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那边是嘈杂的背景音,麻将声,说话声,电视机的声音。
“喂?”
“妈,是我。”
“小晚啊,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意外,“怎么这时候打电话?念念呢?”
“念念睡了。妈,我想问你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苏晚犹豫了一下。
“爸……他有没有跟我说过,他以前有过一个孩子?”
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。
麻将声还在,说话声还在,但母亲的声音消失了。
“妈?”
“……你听谁说的?”
苏晚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妈,你告诉我,是不是真的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,很轻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“你爸不让我说。”
“妈。”
“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事,”母亲说,“比认识我还早。他跟那个女人没结婚,那女人怀了孩子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。孩子生下来,跟了那女人,再也没联系过。”
“那个孩子……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男孩。”母亲说,“听说叫林远。”
苏晚闭上眼睛。
“那女人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母亲说,“你爸也不知道。这么多年了,早没消息了。”
苏晚没说话。
“小晚,”母亲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,“你怎么忽然问这个?你见到谁了?”
“没有。”苏晚说,“我就是……随便问问。”
挂了电话,苏晚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林远。
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。
她从没见过,从不知道,从未听说过的哥哥。
他死在八年前,死在这个城市,死在这栋楼对面的那个窗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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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现在,他回来了。
他来找她们了。
半夜,苏晚又醒了。
这一次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有人在她耳边说话。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。
“阿姨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房间里很暗。林念睡在她旁边,呼吸平稳。
但窗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男孩。
他就站在窗边,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,看着她。
“阿姨。”
苏晚想喊,喊不出来。想起身,起不来。她像被钉在床上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。
那个男孩慢慢走近。
一步一步,很慢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他在床边停下来,低头看着她。
那张脸很白,白得透明。那双眼睛很黑,黑得看不见底。
“阿姨,”他说,“你是我妈妈吗?”
苏晚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张了张嘴,终于发出声音。
“我……我是你妹妹。”
男孩歪了歪头。
“妹妹?”
“你爸爸……也是我爸爸。”苏晚说,“我们是……是一家人。”
男孩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很淡,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,忘记了该怎么笑。
“一家人。”他重复着这个词。
“对,一家人。”
男孩低下头,看着睡在旁边的林念。
“妹妹。”他说,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“对。”
男孩伸出手,想摸一摸林念的脸。
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林念的皮肤时,林念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着那个男孩,一点也没有害怕。
“哥哥。”她说。
男孩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哥哥。”林念说,“你是我的哥哥。”
男孩的手垂下来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们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外面好冷。”他说,“好冷好冷。”
苏晚想说什么,但他说完这句话,就慢慢往后退。
一步一步,退到窗边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像雾一样,散了。
苏晚猛地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
林念也坐起来,揉着眼睛。
“妈妈?”
苏晚抱住她,抱得紧紧的。
“没事,没事,妈妈在。”
窗外,月亮正圆。
第二天,苏晚又去了物业。
“我想查一下,”她说,“八年前那个男孩的墓地。”
男人看着她,表情复杂。
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
苏晚没有回答。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文件夹。
“这案子是我经手的,”他说,“当时的一些材料还在。”
他翻开文件夹,找出一张纸。
“墓地是他爸妈买的,在城西的福安园。当时下葬的时候,我去送过。”
他把地址抄给苏晚。
“你……真要去?”
苏晚点点头。
男人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:
“那孩子,可怜。”
下午,苏晚带着林念去了福安园。
墓地在城西的山坡上,很偏僻,公交车坐了一个多小时,下来还要走二十分钟。林念一路都很乖,牵着妈妈的手,什么也不问。
墓碑很小,很旧,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。
“爱子林远之墓”
生卒年月:2008年3月—2016年8月。
苏晚站在墓前,看着那短短的一行字。
八岁。
只活了八年。
她蹲下来,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。
林念也蹲下来,看着墓碑上的照片。
照片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一个男孩的脸。圆圆的,笑着的,和昨天晚上那张苍白的脸完全不一样。
“哥哥。”林念轻轻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