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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事,有些我知道,有些我不知道。我知道自己六岁那年落过水,醒来后什么事都没有。我知道自己生女儿的时候难产,最后母女平安。可我不知道——
“阿婆,”我打断她,“那些都是我?”
祖母回过头,看着我。
灯影里,她的脸皱成一团,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是你,也不是你。”她说,“替身债嘛,就是用纸人替你挡灾。纸人替你死了,你就活着。”
“那第七个呢?”我指着最右边那个纸人,“这个是什么时候的?”
祖母没说话。
她慢慢走到第七个纸人面前,伸手摸了摸它的脸。
那个纸人扎得最新,纸还白着,颜色还鲜亮着。它穿着我今年刚买的那件红棉袄,棉袄上的碎花是我亲手挑的。
“这是今年的。”祖母说。
“今年什么事?”
祖母还是不说话。
我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去看掉在地上的账本。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,我的名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刚才没注意到:
“替身债七次,今日期满。”
“什么叫期满?”我抬起头,“阿婆,什么叫期满?”
祖母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长得像把一辈子的疲惫都叹了出来。
“乖囡,”她说,“人的命是有定数的。替身债可以用纸人替,可替一次,就欠一次。欠了七次,就要还了。”
“还什么?”
“还你自己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七个纸人还站在原地,七个一模一样的我,七个祖母替我死过的我。
“阿婆,你是说……我要死了?”
祖母摇头:“不是你死。”
“那是谁死?”
她没回答。
她只是走到那排纸人面前,背对着我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:
“你知道为什么纸人背后要写生辰八字吗?”
我摇头。
“写了,纸人才认得主。”她说,“可认得主之后呢?纸人替主死了,主活着。那纸人的魂去哪儿了?”
我不知道。
“它们等着。”祖母说,“等着替身债期满的那一天,等着主人来还债。”
她的手指点在第七个纸人的胸口。
“它们等的,就是你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满屋的纸扎都安静下来,纸房子、纸轿子、纸元宝,全都不再晃动。只有那七个纸人,慢慢从墙角走出来。
它们走得很慢,纸糊的腿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。每走一步,纸折的关节就咯吱响一声。七个一模一样的人,七张一模一样的脸,围成一个圈,把我围在中间。
我想跑,腿却软得站不住。
“阿婆……”
祖母没有回头。
她站在圈外,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缩成一团,像一只风干的虾。
“乖囡,”她说,“阿婆替你挡了六十七年的灾。从你还没出生,一直挡到现在。可阿婆老了,挡不动了。”
“这第七次,得你自己挡了。”
第七个纸人走到我面前。
它抬起手,纸糊的手指轻轻碰到我的脸。那纸是凉的,比腊月里的风还凉。可它碰到的地方,却像火烧一样疼。
我低头一看,我的手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皱褶。
那皱褶是白色的,像纸。
我抬起头,去看其他六个纸人。
它们也在变。
最先是一九六三年那个,它的脸在融化,墨画的眉眼慢慢模糊,变成一团黑色的污渍。然后是六岁那个,骑自行车那个,难产那个,中巴车那个,瘤子那个——它们的脸一个一个模糊下去,纸糊的身体塌陷下去,像被火烧过的纸灰,一片一片剥落。
剥落的纸灰落在地上,堆成一小堆。
它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