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离开了三年,回来的时候,我不见了三年。
但我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?
我记得是三年前。2021年?还是2020年?我不记得了。那些回忆越来越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雾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
我站在那里,愣了很久。
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的脚步声,从客厅传来。
嚓嚓嚓,拖着地走。
我转身,走出卧室。
客厅里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很年轻,二十多岁,扎着马尾,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裙子。肚子很大,怀孕了,快要生的那种大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那张脸,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
是她。
那个日记本的主人。那个住在1808的女人。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。
我们就这样对视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她说:你来了。
我说:你……你是……
她说:我是林晚。住在1808的。你应该看过我的日记了。
我说:你……你还活着?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疲惫,也很温柔。
她说:我当然活着。你以为我死了?
我说:那个孕妇……1805的那个女的,她说你三年前死了。被抬出去,用白布盖着。
她摇了摇头。
她说:那不是死。那是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她顿了顿,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地抚摸着。
她说: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?
12
我们坐在1808的客厅里。她坐在沙发上,我坐在对面。茶几上放着两杯水,是她在厨房倒的。
她说:这个故事有点长,也有点奇怪。但请你相信,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
小主,
我点点头。
她开始说。
“我认识他的时候,是在五年前。他叫周远,是我的大学同学。我们谈了三年恋爱,然后他向我求婚,我答应了。但我们没有结婚,因为他的父母不同意。他们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,说他应该找一个更好的。
他很痛苦。我也很痛苦。但我们还是分开了。
分开之后,我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给他打电话,打不通。发信息,不回。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,他已经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我一个人,怀着孕,在这座城市里。
后来我买了这套房子。1808。我想,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找我。也许有一天,我们还能在一起。
我在这里等了一年。
一年里,我每天都给他打电话。号码换了又换,但总是打不通。我每天都给他发信息,发了很多很多,但从来没人回。
我知道他可能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。可能已经结婚了。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。但我还是忍不住等他。
然后,有一天,我在走廊里看到了你。
你和周远长得一模一样。
不是像。是一模一样。眉眼,鼻子,嘴唇,笑起来的弧度,全都一样。只是你比记忆中瘦了一点,憔悴了一点。
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我以为是他回来了。但你不是他。你不认识我。你只是一个新搬来的邻居。
我开始观察你。我发现你和他有很多不同。你不照镜子,走路总低着头,不喜欢和人说话。但你的背影,你走路的样子,你某些时候的眼神,都和他一样。
我开始怀疑,你是不是他。是不是出了什么事,让你忘记了一切,换了一个身份,重新开始生活。
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。但我知道,那就是你。”
她停下来,喝了一口水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她。
她说:后来我做了一些事。给你贴纸条,晚上站在你门口,有时候故意在走廊里等你。我想让你想起什么,但又不敢说得太明白,怕吓到你。
她说:但什么都没发生。你还是不记得我。
她说:后来我肚子越来越大了。我知道不能再等了。我要去一个地方,把孩子生下来。那个地方很远,在一个小镇上,有我一个表姐。我去了那里,住了三年。
她说:我以为等我回来的时候,你还会在这里。但你没有。
她说:1807空了。没有人住。我问物业,物业说那套房子一直空着,没有人买。我问他们之前有没有人住过,他们说没有,那套房子一直空着。
她说:我愣住了。
她说:我明明见过你。我明明在走廊里和你说了无数次的话。我看着你每天进出那扇门,看着你上班下班,看着你站在阳台上发呆。但你消失了。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。
她说: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但我没有放弃。我每天晚上站在走廊里,站在1807门口,等你回来。
她说:我等了半年。
她说:半年后的某一天,我又在走廊里看到了你。
她说:你从楼梯口走出来,低着头数地砖,数到1807门口,抬头,掏钥匙开门。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说:你又出现了。
她说:但你不认识我。你还是不认识我。
她说:我试过很多次。贴纸条,敲门,站在你门口。但每次你一觉醒来,就会忘记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重置一切,让你永远记不住我。
她说: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。但我知道,那不是你的错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。
她说:这是第四次了。
我说:什么?
她说:你消失了又出现,出现了又消失,这是第四次。每次你都住在1807,每次你都不记得我。但每次你都会在某个时刻,走进1808,发现那些日记,然后知道我的存在。
她说:前三次,你知道我之后,就会消失。然后过一段时间,再出现。
她说: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我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一样。
我坐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说:但有一件事,和以前不一样。
我说:什么?
她说:这次,你是从17楼上来的。
我愣住了。
她说:前三次,你都是从18楼出现的。你住在1807,每天从18楼的走廊里走出来。但这次,你不是。你是从17楼上来的。我在猫眼里看到了。
她说: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
我说:不知道。
她说: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这次可能有什么不同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她说:也许这次,你能留下来。
13
我回到1807。
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刚才那些话。
林晚。周远。五年前。三年前。消失。出现。第四次。
她说我是周远。那个让她怀孕又消失的男人。但我怎么会是他?我是陈默,三十二岁,广告公司文案,老家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,父母还健在,姐姐嫁去了南方。
小主,
可是,那些记忆,我还记得多少?
我努力去想父母的脸。模糊的,看不清。想姐姐的脸,也是模糊的。想老家的样子,小时候的事,上学的事,工作的事,全都是模糊的。像是一张张泡了水的照片,上面的影像正在一点一点褪去。
那些真的是我的记忆吗?还是有人把它们放在我脑子里的?
我站起来,走到卫生间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还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我伸出手,去摸镜子。冰凉的,光滑的。镜面上映出我身后的墙,墙上的毛巾架,毛巾架上挂着的毛巾。但没有我。
我不存在。
或者说,我的存在,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存在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面空空的镜子,很久很久。
然后我听见敲门声。
笃笃笃。三下。
我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是1806的老太太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头发梳得很整齐,挽着一个小小的髻。她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说:她找到你了?
我说:谁?
她说:那个女的。1808的。
我说:是。
她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我说: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?
她说:我知道一点。
我说:您能告诉我吗?
她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你跟我来吧。
14
1806里面和上次一样。家具很简单,墙上挂着那些老照片。她让我坐下,自己也坐下。坐在我对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很端正的姿势。
她说: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十年。
她说:三十年,我见过很多事情。好的,坏的,奇怪的,可怕的。但最奇怪的,就是你。
她说:你是三年前出现的。那时候1807空了快两年,突然有一天,你出现了。我不知道你是谁,从哪来,怎么来的。只知道你住进去了,像普通人一样生活。
她说:但你和普通人不一样。
她说:你不照镜子。你走路总低着头。你不喜欢和人说话。但最重要的是,你每天晚上都会梦游。
她说:你每天晚上都会从1807出来,走到1806门口,敲门。门开了,你走进去,走到我卧室里,站在床边,看着床上躺着的人。
她说:床上躺着的是我女儿。
我愣住了。
她说:我女儿三十二年前死的。生孩子的时候,难产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她死的时候,就躺在那张床上。
她说:每天晚上,你都会站在床边看着她。有时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。天亮之前,你会离开,回到1807,然后什么都忘记。
她说: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她。别人都看不见。只有你。
她说:后来我发现,你不是一个人。
她说:那个1808的女的,也能看见。
她说:她看见的,是一个男人。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、但又有些不同的男人。那个男人,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她床边。有时候站着,有时候坐着,有时候会伸手摸她的脸。
她说:她告诉我,那是她等的人。
她说:但她不知道,那个男人,就是你。
我坐在那里,浑身发冷。
她说:你每天晚上都在不同的地方出现。在我女儿床边,在那个女人床边,在1805那个孕妇的门口,在走廊里走来走去。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。天亮之后,你什么都不记得。
她说:但你是真实的。或者说,你的存在,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。
她说:你不是一个人。你是很多人。
她说:你是那个让1808的女人怀孕的男人。你是我女儿在等的人。你是1805那个孕妇从未出生的孩子。你是所有在这栋楼里消失过的人。
她说:我不知道你是谁。但我知道,你不属于这里。
她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,突然有一点怜悯。
她说:你想走吗?
我说:走?走去哪?
她说:离开这栋楼。离开这个地方。去你应该去的地方。
我说:我应该去哪?
她说:我不知道。但你不应该留在这里。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
她说:你看过那面镜子。你知道你不存在。你知道你只是一段记忆,一个幻影,一个被留在这里的什么东西。但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,怎么来的,怎么才能走。
她说:但我女儿告诉我,你能走。
她说:每天晚上她站在我身后,看着我,看着你。她说你身上有一根线,连着外面。只要找到那根线,就能离开。
她说:但那根线在哪里,她不知道。
她说:你得自己找。
15
我离开1806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,嘶嘶响着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深绿色的门,愣了很久。
然后我转身,往1808走。
门开着。林晚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她说:老太太都告诉你了?
小主,
我说:是。
她说:你怎么想?
我说: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该怎么想。这一切太……太奇怪了。
她说:我知道。我第一次发现这些事的时候,也觉得奇怪。但后来习惯了。
她说:你饿吗?我做了饭,一起吃吧。
我跟她进去。
厨房里飘着香味。她挺着大肚子,在灶台前忙活。炒菜,盛盘,端到餐桌上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觉得有点恍惚。
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,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。
如果那些话是真的。
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饭。她做了三个菜,一个汤,都是家常的。我吃了几口,没什么胃口。她倒是吃得挺香,一边吃一边说话。
她说:你记不记得周远这个名字?
我说:不记得。
她说:那你还记得什么?你那些记忆,都是怎么来的?
我说:我不知道。我就是……有那些记忆。父母,姐姐,工作,老家。但仔细想的话,什么都想不清楚。像隔着一层雾。
她点点头,说:那些应该是假的。有人放进你脑子里的。
我说:谁?
她说:我不知道。也许是这栋楼。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她说:你有没有想过,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?
我说:没有。
她说:前三次你出现的时候,我都没来得及问你就消失了。这次我想问清楚。你是从17楼上来的,对吗?
我说:对。
她说:17楼是什么样的?
我说:和18楼一样。一样的户型,一样的走廊,一样的门牌号。但那里的住户,和这边不一样。
她说:怎么不一样?
我说:1705住着一对夫妻。女的怀孕了,肚子很大。和1805的那个一样。1706住着一个老太太,和1806的那个一样。1708贴着什么?我不知道。我没去看过。
她说:1707呢?
我说:1707是我的门。但门牌号上是1707,不是1807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你觉得17楼是什么地方?
我说:我不知道。
她说:我觉得17楼是真实的世界。
我愣住了。
她说:你想过没有?也许你本来就在17楼。也许你只是每天晚上梦游,走到18楼来。也许17楼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
她说:也许那根线,就在17楼。
16
吃完饭,我帮她把碗洗了。
她坐在沙发上,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地抚摸着。肚子里的孩子偶尔动一下,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,又平下去。
我洗完碗,擦干手,坐在她对面。
她说:你今晚要回17楼吗?
我说:不知道。我还没想好。
她说:如果那根线在17楼,你找到它,可能就能离开了。
我说:离开之后呢?我会去哪?
她说:不知道。也许是另一个地方。也许是你该去的地方。
我说:那你呢?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说:我在这里等你。
她说:我等了五年了。不在乎再等一段时间。
她说:如果这次你真的能离开,能找回自己,那也许有一天,你会回来找我。真正的你,完整的你。
她说:那时候我们再见面,就都不一样了。
我看着她的脸,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。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是我没有的。是温柔,是期待,是很多很多年的等待。
我说:如果我不走呢?
她说:你会走的。你必须走。
她说:你不属于这里。留在这里,你只会一遍一遍地重复。出现,消失,出现,消失。永远记不住我,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她说:我不想你再这样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弯下腰,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她说:去吧。去找那根线。去找你自己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眼睛。很黑,很亮,里面有光。
我点了点头。
17
我离开1808的时候,走廊里很安静。
日光灯嘶嘶响着,偶尔闪一下。我往安全通道走,推开防火门,站在楼梯口。
往下是17楼。
往上是楼顶。
我站在那里,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我往上走。
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
六层台阶之后,是一扇门。门上面写着:天台。
我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天台上风很大,吹得衣服猎猎作响。夜空是深蓝色的,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。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,一片一片,密密麻麻的。
我走到栏杆边,往下看。
十八层。很高。楼下的花园变得很小,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小路。
我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
门是关着的。
但我记得我没有关。
我伸手去推。推不开。
门锁上了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门是铁皮的,漆着绿色的漆。上面写着几个字:天台入口,禁止通行。
小主,
但我来的时候,这门明明是开着的。
我用力推了几下。还是推不开。
我站在那里,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声音。
很轻的脚步声,拖着地走,嚓嚓嚓,嚓嚓嚓。
我回头。
天台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很多人。
他们站在黑暗里,看不清脸。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,高矮胖瘦,男男女女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们都在看着我。
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。
我后退一步,背靠着那扇门。门还是锁着的,推不开。
那些影子慢慢往前走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走到最近的时候,我看清了他们的脸。
那是我的脸。
所有的人,都长着我的脸。不同的年龄,不同的表情,但都是我的脸。年轻的,年老的,男的,女的,笑着的,哭着的,面无表情的。
他们把我围在中间,看着我。
其中一个开口了。是我自己的声音。
他说:你找谁?
我说:我不知道。
他说:你不知道?你找了这么久,还不知道?
我说:我真的不知道。
他看着我,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,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。也许是怜悯,也许是嘲讽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他说:你找的是你自己。
他说:你以为你是谁?你是周远。你是陈默。你是我。你是他。你是所有在这栋楼里消失过的人。你是一段记忆,一个幻影,一个被留在这里的什么东西。但你不是你自己。
他说:真正的你,早就死了。
他说:五年前,你和林晚分手之后,你跳楼了。
他说:就从这里跳下去的。
我愣住了。
他说:你不记得了?那很正常。没人会记得自己怎么死的。
他说:但你的一部分留了下来。你放不下她。你放不下那个未出生的孩子。你的执念留在这栋楼里,一遍一遍地重复。你以为你在找自己。其实你只是在找那个放不下的东西。
他说:但那东西不在这里。
他说:那东西在17楼。
他说:那间你住过的房子。那间她等了你一年的房子。那间你从阳台上跳下去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的房子。
他说:那根线,就在那里。
18
我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17楼的走廊里。
灰色的地砖,头顶日光灯嘶嘶响着。我坐起来,四下看。走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我站起来,往前走。
数地砖。一,二,三……数到二十三块,抬头。
是1707。
门上的门牌号,清清楚楚写着1707。不是1807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
深灰色的防盗门,猫眼上落着灰。和我家一模一样。
我伸手去拧门把手。
门没锁。
我推开门,走进去。
里面很暗。窗帘拉着,透进来一点点光。有股味道,很淡的,潮湿的,像是很久没人住的那种霉味。
我往里走。
客厅,和我住的地方一模一样。沙发,茶几,电视柜,都在老位置上。但颜色不一样。我家的沙发是深灰色的,这里是浅灰色的。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,杯子里还有半杯水,早就干了,杯底有一圈水垢。
墙上挂着照片。
我走过去看。
是两个人的合照。我和林晚。
不,不是我。是周远。那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男人。他站在林晚旁边,两个人靠在一起,笑得很开心。背景是海边,有沙滩,有海浪,有蓝天白云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往卧室走。
卧室门开着。我走进去。
床上铺着床单,叠着被子,枕头上还有压痕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是林晚的单人照。她站在某个城市的街头,笑着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我放下相框,往阳台走。
阳台门开着。我走出去。
风很大。十七楼,往下看,是小区花园。花园里亮着灯,照着空荡荡的小路。
我站在那里,往下看。
很高。
跳下去,会死。
然后我看见,栏杆上,系着一根绳子。
很细的,透明的,几乎看不见。一头系在栏杆上,另一头往下垂,垂进黑暗里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我蹲下来,伸手去摸。
手指碰到那根线的时候,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触电,又不像。是一种很轻的颤动,从指尖传上来,传遍全身。
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若有若无的。
是林晚的声音。
她说:你找到我了。
我回头。
林晚站在卧室门口。挺着大肚子,穿着白色的宽松裙子。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她说:你终于找到我了。
我说:你怎么在这里?
她说:我一直在这里。
她说:这是你的家。这是我们的家。我一直在这里等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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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:五年了。
她慢慢走过来,走到阳台上,站在我身边。风吹着她的头发,飘起来,拂在我脸上。
她说:你记得吗?那天晚上,你站在这里,往下看。
她说:你说你活不下去了。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你说你对不起我,对不起孩子。
她说:我拉着你的手,让你不要跳。
她说:但你挣开了。
她说:你跳下去了。
她说:我站在那里,看着你往下落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她说:然后我也跳下去了。
我愣住了。
她说:我跟着你。我不能让你一个人。
她说:我们死在一起。
她伸出手,指着那根透明的线。
她说:这就是那根线。连着我和你。连着我们的孩子。连着我们的执念。
她说:我们死了。但我们的一部分,留了下来。在这栋楼里,一遍一遍地重复。你变成陈默,住进1807。我变成林晚,住在1808。我们相遇,又错过。你消失,又出现。我等你,又找到你。
她说:这是第四次了。
她说:但这次不一样。
她说:这次,你从17楼上来了。你找到了这根线。
她说:现在,我们可以走了。
她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但很软。
她说:一起跳?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很黑,很亮,里面有光。
我说:好。
我们站在栏杆边,手牵着手,往下看。
风很大。十七楼,很高。
她说:不怕?
我说:不怕。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疲惫,也很温柔。
她说:那我们跳。
我们迈出栏杆。
往下落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楼下的花园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我看见那根透明的线,从栏杆上断开,跟着我们一起往下落。
我看见黑暗里,有光。
很亮很亮的光。
然后我闭上眼睛。
19
我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。
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窗帘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我坐起来,四下看。
这是一个病房。旁边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林晚。
她躺在那里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。肚子很大,被子盖着,一起一伏。
我下床,走到她床边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她说:你醒了?
我说:我们……这是在哪?
她说:医院。
她说:五年前,我们跳楼,没死成。被人救了。然后昏迷了五年。
她说:今天刚醒。
我愣在那里。
她说:我醒来的时候,你在旁边睡着。护士说你还要一会儿才能醒。我就等着。
她说:等了好久。
她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,很软。
她说:那一切都是梦?
我说:也许是。
她说: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
她笑了。
她说:不管是不是。我们在一起。
我说:嗯。在一起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窗外,有鸟在叫。
20
出院之后,我们去了阳光新城。
六栋,18楼。
电梯里的数字按钮,从1到18,整整齐齐排着。没有缺,没有少。
我们按了18。
电梯往上走。18楼到了。
门开了。
走廊里亮着日光灯,灰色的地砖,绿色的防火门。左边是1801,右边是1802。
我们往前走。
1805的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搬家。一对年轻夫妻进进出出,搬着箱子。女的怀孕了,肚子很大。男的瘦瘦高高,戴着眼镜。
他们看见我们,笑了笑,点点头。
我们也笑了笑,点点头。
继续往前走。
1806的门关着。门上的漆皮有点旧,但擦得很干净。门口摆着一盆绿植,长得很茂盛。
1808到了。
林晚掏出钥匙,开门。
里面和梦里的1808一样。客厅,沙发,茶几,电视柜。墙上挂着我们的照片,那张海边的合照。
她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地抚摸着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她说:进来啊。
我走进去,坐在她旁边。
她说:那一切都过去了。
我说:嗯。
她说:以后,我们好好过。
我说:好。
她靠在我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一切都那么正常。那么普通。
但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她。
出院那天,我去了趟卫生间。洗手的时候,我抬起头,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子里,没有我。
只有我身后的墙,墙上的毛巾架,毛巾架上挂着的毛巾。
我愣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低下头,继续洗手。
洗完,擦干,走出去。
她在等我。
我牵起她的手,说:走吧。
她说:去哪?
我说:回家。
我们走出医院。阳光照着我们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玻璃门。
玻璃门上,倒映着街景,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但倒映不出我。
只有一个空空的轮廓,站在那里。
我笑了笑,转身,跟着她走进阳光里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