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他说,“民国时候,有一年,没有祭潭。那年的七月十四,村里死了七个人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都是好好的,睡一觉就死了。脸上都是青的,像是憋死的。”
和吴主任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那再后来呢?”
“再后来,规矩又续上了。”他说,“不过不是每年都祭了。变成了三年一次。说是那道士后来又来过,改了规矩。三年一次,一次一人。这样既能压住那个门,又不会死太多人。”
“那个道士是谁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没人知道。他来过两次,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。”
我合上簿子,还给他。
“谢谢您。”
他接过簿子,放进木匣子里,看着我。
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你见过那个潭里的东西。那东西,是不是出来找你了?”
我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它想让你干什么?”
“让我查清楚它的来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查清楚也好。那个东西,困在潭底一百多年了。也该让它走了。”
“您知道怎么让它走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是那个道士走的时候,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等有一天,有人能从潭里带出一样东西,那个东西就能走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他没说。”
第八章 石门
从张大爷家出来,我直接去了后山。
陈建设走了,我得一个人进去。站在洞口,我犹豫了很久。最后还是咬咬牙,走了进去。
山洞里还是那样,幽幽的绿光,潮湿的霉味。我沿着那条路一直走,走到那个水潭边。
水面很平静。我站在岸边,看着那个水潭。
张大爷的簿子里说,潭底有一个石门。那个门,应该就是小莲说的,通往阴间的门。
我想下去看看。
但是怎么下去?我不会游泳。而且这水看着就不对劲,太清了,清得不像是水,倒像是……
我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
水很凉。凉得刺骨。但是我碰到的,好像不是水。
我缩回手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没有湿,一点水都没有。
这不是水。
我又把手伸进去。这次我往下伸,伸到手臂那么深。我能感觉到一种阻力,像在水里,但是手上没有湿。我往下一按,整个人掉了下去。
我掉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。
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雾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站在一片虚空里,上不见天,下不见地。我想往前走,但是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忽然,我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你来了。”
是小莲的声音。
小主,
我顺着声音走过去。走了很久,眼前出现一道门。
一道石门的门。很大,很旧,门上刻满了我不认识的符号。门半开着,里头有光透出来,绿莹莹的光。
“进来。”
我推开那扇门,走进去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比外面的洞穴还要大。四周都是石壁,石壁上刻满了画。我走近看,画的是一个故事。
第一幅画,是一个人从山外面来。那个人穿着长袍,背着包袱,站在村口。
第二幅画,那个人在村子里住下来,教孩子们读书写字。
第三幅画,那个人站在一个水潭边,看着水里的什么东西。
第四幅画,那个人跳进了水潭。
第五幅画,水潭里涌出很多黑色的东西,向村子涌去。
第六幅画,村里的人跪在地上,向水潭磕头。
第七幅画,水潭边立着一块碑。
我仔细看那些画。看着看着,忽然明白了。
那个从山外来的人,就是簿子里说的那个道士。他不是来收鬼的,他是来……献祭的。
他跳进水潭,是为了压住那些黑色的东西。那些黑色的东西,就是簿子里说的“百鬼”。
他用自己的命,换了一百多年的太平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最里面,看见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,背对着我,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。
我走近几步。
他慢慢转过身来。
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,老得看不出年纪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唇干裂,像一具干尸。
但是他开口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就是那个道士。”他说,“光绪二十三年的那个道士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
“不算活着。”他说,“也不算死。困在这里一百多年了。”
“困在这里?”
“我跳进这个潭,想压住那道鬼门。但是我低估了它。”他说,“那道门,不是通往阴间的。是通往另一个地方的。那个地方,比阴间还要可怕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没进去过。但是我知道,门后面的东西,每隔三年就要吃一个人。如果不给它们吃,它们就会出来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走?”
“走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跳进来的时候,就把自己困在这里了。只有找到一个人替我的位置,我才能走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他睁开眼睛。
那是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。
“你愿意替我吗?”
我后退一步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可怕,因为他的脸根本不会动,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“不愿意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你进来了,就出不去了。”
我转身就跑。
跑了几步,忽然想起小莲的话。她说,让我从潭里带出一件东西。
我带什么?
我回头看。那个道士还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身边的石壁上,挂着一把剑。
我跑回去,一把抓住那把剑,往外就跑。
跑过那道石门,跑过那片白雾,跑着跑着,眼前忽然一亮。
我站在水潭边。手里握着那把剑。
剑很旧,锈迹斑斑。但是剑柄上刻着两个字:
渡魂。
第九章 真相
我拿着那把剑,从山洞里出来。外头天已经黑了。我在山里走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才回到学校。
我把剑放在桌子上,看着它。
渡魂剑。
那个道士说,他困在潭底一百多年了,只有找到一个人替他的位置,他才能走。他说的那个人,是我吗?
我不知道。
我想起小莲的话。她说,让我查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。现在我知道了,那个东西是一道门。一道通往某个可怕地方的门。那个道士用自己的命,压住了那道门一百多年。现在他快撑不住了。如果他不撑了,门后面的东西就会出来。
那会怎么样?
我想起那几幅画。那些黑色的东西向村子涌去。百鬼夜行。
我站起来,去找吴主任。
他听了我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把剑呢?”
“在我屋里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我带他去看那把剑。他拿起剑,看了很久。
“渡魂。”他念着那两个字。
“你知道这把剑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听老人们说过。”他说,“很久以前,有个道士来过咱们村。他有一把剑,就叫渡魂。后来他走了,剑也没了。”
“他没走。”我说,“他跳进了那个潭。”
吴主任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跳进去了?”
我点点头。
“他用自己,压住了那道门。”
吴主任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他快撑不住了。”我说,“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的位置。”
吴主任看着我。
小主,
“你……”
“不是我。”我说,“我不会跳进去。我不想困在里面一百多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我想了想。
“那把剑。”我说,“他跳进去之前,把剑留在了潭底。也许这把剑,能救他出来。”
“怎么救?”
我不知道。但是我知道,今天晚上,我得再去一次那个潭。
七月十四已经过了。但是小莲说过,每年的七月十四,她都会在那儿等我。现在不是七月十四,她会在吗?
我不知道。但是我得去试试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去了后山。
进了山洞,走到水潭边。水面很平静。我握着那把剑,站在岸边。
“小莲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水面起了涟漪。
她从水底浮上来,看着我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举起那把剑。
“你看。”
她看着那把剑,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“渡魂剑。”
“你知道这把剑?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个道士的剑。”她说,“他跳进来的时候,带着这把剑。后来他把剑留在了潭底,自己去了门后面。”
“门后面?”
“那道门。”她说,“他进去了。用自己的命,压住了门。这把剑,是他留在这边的,用来镇住那些想从门里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你把它拿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门那边,可能已经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潭水忽然翻涌起来。
水面上涌起巨大的波浪,整个洞穴都在震动。我看见那道石门,在潭底隐隐发光。
门开了。
我握紧那把剑,盯着那道门。
从门里,涌出很多黑色的东西。一团一团的,像烟雾,又像活物。它们从潭底涌上来,涌向水面。
小莲站在水面上,张开双臂,挡住它们。
“快走!”她喊。
我没走。我举起那把剑,朝那些黑色的东西砍去。
剑砍在它们身上,它们就散开了。但是很快又聚拢起来,越来越多。
我砍了又砍,但是根本砍不完。
忽然,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。
“渡魂剑。”
是那个道士的声音。
“把它给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给我。我就能出来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剑。
给他?他出来,那些黑色的东西不就全出来了吗?
“相信我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能压住它们。但是我需要剑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把剑扔进了潭里。
剑沉下去,沉向那道门。
忽然,一道光从门里冲出来。那道光很亮,亮得我睁不开眼睛。
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,一切都安静了。
潭水平静如镜。那些黑色的东西不见了。小莲也不见了。
我站在岸边,四处看。
忽然,水面又起了涟漪。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。
是那个道士。他穿着那件破旧的长袍,站在水面上,看着我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出来了?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些东西呢?”
“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门关上了。”
“关上了?”
“我用剑,把门封死了。”他说,“从今以后,不会再有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不再是两个黑洞了,有眼珠了,亮晶晶的。
“那你可以走了?”
他点点头。
“可以了。”
他走上岸,站在我面前。他的脸不再干枯了,变得年轻了,像一个三十来岁的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陈默。”
“陈默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救了我。也救了整个村子。”
“那小莲呢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她走了。”他说,“门关上的时候,她就走了。困着她的那些东西,也散了。”
“她……她去哪了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去她该去的地方了。”他说,“也许是投胎,也许是别的。但是你放心,她不会再困在这里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拍拍我的肩膀。
“我也该走了。”他说,“一百多年了,该走了。”
他转身,往洞口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我喊住他。
他停下来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他回过头,笑了笑。
“我就是那个道士。”他说,“光绪二十三年的那个道士。我叫什么,已经不重要了。但是我可以告诉你,那个潭,以后不会再叫渡魂潭了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就叫它……平安潭吧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那个水潭边,站了很久。水面很平静,倒映着洞顶的月光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里,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。
是小雨。
她穿着那件白裙子,头发披散着,站在我身后,看着我。
我回过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再看水里,她的倒影还在。
小主,
她对我笑了笑。那个笑容,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第十章 离开
第二天,我收拾行李,准备离开。
学生来送我了。那些孩子站在学校门口,看着我。那个光头男孩也来了,站在最前面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看着我,不说话。
旁边一个女孩说:“他叫陈小狗。”
“陈小狗?”我笑了,“谁给你取的名字?”
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奶奶说,取个贱名,好养活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。声音细细的,像蚊子叫。
我摸了摸他的光头。
“好好读书。”我说,“以后考出去,别回来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我站起来,对所有人说:“都回去吧。好好念书。”
我拎着行李,往村口走。
走到村口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是陈小狗。他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他把那样东西塞给我,转身就跑。
我低头一看,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很旧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碎花的棉袄,站在一棵树底下。
吴小莲八岁的那张照片。
我抬起头,想喊住他。他已经跑远了,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照片角落里,那个人影还在。但是这次,我看清了那是谁。
是我自己。
我站在那棵树后面,正在看着镜头。
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我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那行模糊的字,现在能看清了:
“吴小莲,八岁。摄于陈默二十一岁。”
二十一岁。
三年前。
三年前,我二十一岁。三年前,吴小莲淹死在这个村子后山的潭里。
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村子。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。
但是照片上,我站在树后面,看着她。
我抬起头,看着那个村子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那些灰扑扑的房子上,照着村道两旁的青苔。
我站了很久。
然后把照片收进口袋,转身离开了。
回去的车上,我一直在想那张照片。想那个站在树后面的我。想三年前,二十一岁的我,在做什么。
我想不起来。
但是我记得,三年前的七月十四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一个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碎花的棉袄,站在一棵树底下。她看着我,一直在笑。
我走过去,想问她是谁。
但是走近了,树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,把我拉了进去。
我醒过来的时候,浑身是汗。
那个梦,我做了很多年。每年七月十四,都会做。
只是后来遇见小雨,就再也没做过了。
现在小雨走了,那个梦又回来了。
我闭上眼睛,靠在座位上。
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陈默。”
是小雨的声音。
我睁开眼睛。
车窗外面,有一个人站在路边。
她穿着白裙子,头发披散着,站在那里,看着我。
车开过去的时候,她消失了。
我回过头,看着后面。
空荡荡的马路,什么都没有。
我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
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:
“谢谢你。”
我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尾声
一年后。
我又回到了乌塘。
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灰扑扑的房子,长满青苔的墙根。但是有些东西变了。
村口立着一块新的石碑,上头刻着三个字:平安村。
我站在石碑前,看了很久。
“陈老师?”
我回过头。是吴主任。他老了一些,头发白了一半。
“吴主任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带着我进村。走到学校门口,我停下来。院子里有孩子在玩耍,笑声传出来。
“学校还在?”
“在。”他说,“新来了个老师,年轻姑娘,教得不错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个潭呢?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在。但是变了。”
“怎么变了?”
“水清了。”他说,“比以前清。而且……再也没有哭声了。”
我跟着他往后山走。走到那个山洞,洞口已经被封住了,立着一块牌子:危险,禁止入内。
“这是?”
“去年封的。”他说,“那个道士走的时候,让我封的。他说门已经关了,但是洞不安全,别让人进去。”
我点点头。
我们站在洞口,看着那块牌子。
“陈老师,”他忽然说,“小莲她……真的走了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走了。”
“那她现在在哪儿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我看着那块牌子,看着牌子后面的山洞。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,想起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,想起她站在水面上看着我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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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去她该去的地方了。”我说。
吴主任点点头,没再问。
我们在洞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我忽然看见一个女孩。
她大概七八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,站在一棵树底下,看着我。
我停下来,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,和小雨的一模一样。和小莲的一模一样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她歪着头,看着我,笑了。
“我叫林小雨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林小雨?”
她点点头。
“你认识我吗?”我问。
她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但是我觉得你很眼熟。”
她转身跑开了,跑进村子里,不见了。
我站起来,看着她的背影。
吴主任走过来,站在我身边。
“那个女娃,”他说,“是去年秋天搬来的。她爸妈在外头打工,把她送回来给奶奶带。听说她以前不叫这个名字,后来自己非要改的。”
我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
“陈老师,”吴主任说,“你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我转过身,往村口走去。
走到石碑前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女孩又出现了,站在村道中间,看着我。
她抬起手,朝我挥了挥。
我也抬起手,朝她挥了挥。
然后我转过身,上了车。
车子开出村子,开上盘山公路。我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
耳边响起一个声音,很轻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:
“再见。”
我睁开眼睛,看着车窗外。
山还是那些山,路还是那条路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是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
黑白的,很旧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碎花的棉袄,站在一棵树底下。她看着镜头,笑得很开心。
照片角落里,有一个人站在树后面。
那个人,是我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照片收进口袋,闭上眼睛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开向我不知道的地方。
耳边再也没有声音了。
只有风声,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