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个阴天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,光线晦暗。
林砚书醒来时已经快中午。想起昨晚的“惊魂”,他自嘲地笑了笑。果然是自己在吓自己。他决定把那见鬼的手稿彻底忘掉,继续自己的工作。
泡了杯浓咖啡,他坐回书房,重新打开“鬼市”的文档。然而,对着空白屏幕,昨晚那种滞涩感又回来了。不仅如此,他甚至觉得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异样。具体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就是一种莫名的……不协调感。好像有什么东西,悄悄地改变了位置,或者,一直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。
他甩甩头,决定先处理点别的事情。手边有一份需要校对的短篇清样,出版社刚发来的。他拿起红色签字笔,开始翻阅。
校到某一页,描写主角深夜在古董店发现一本奇怪的书时,他随手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句批注:“此处氛围渲染可加强,比如增加一些古籍特有的陈旧气味描述。”
写完,他顺手把笔帽套回笔尖。
就在他移开视线,准备看下一页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瞥见,刚刚写下红色批注的那行字旁边,极淡的、水渍般的痕迹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纸张纤维里渗透出来,迅速凝结成几个清晰的、墨色的繁体字:
**“霉味刺鼻,如葬土。”
**
林砚书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冻结了。
他死死盯住那行凭空多出来的字。墨色沉黯,带着旧墨特有的光泽,与手稿上的字迹……如出一辙!
不是印刷体,不是他自己的笔迹,更不是清样上原本的内容。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红色批注旁边,像是早就印在那里,刚刚才显形一样。
“霉味刺鼻,如葬土。”——霉味刺鼻,如同坟土。
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头顶。他猛地抓起那张纸,凑到眼前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没错,是墨迹,而且是那种浸入纸张肌理的、有些年头的墨迹质感,绝非刚写上去的。可它明明是在自己眼前“长”出来的!
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清样扔回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呼吸变得急促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幻觉?又是幻觉?
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狠狠扑打自己的脸。冰凉的水流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。他抬起头,看向镜子。
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。
他看着镜子,镜子里的他也看着他。
一秒,两秒……
镜中的人影,极其细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,缓缓眨了一下眼睛。
比他自己慢了半拍。
林砚书僵在原地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他试着微微偏了偏头。
镜中影像也偏头,动作流畅,似乎并无异常。
刚才……是错觉?是水珠流进眼睛导致的视线模糊?
他不敢确定。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,那是一种冰冷的、粘稠的、仿佛置身于深水之下的窒息感。昨晚手稿上的警告,那“沙沙”的异响,眼前诡异的浮现墨字,还有刚才镜中那稍纵即逝的滞涩感……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、拼接。
“阅至此处者,皆已入阴籍。”
阴籍……难道,那不仅仅是一句恐吓?
他踉跄着回到书房,死死盯着书架上那被年鉴挡住的一角。那里仿佛藏着一个冰冷的漩涡,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房间里的温度和生气。
不,不能慌。要冷静。
他强迫自己坐下,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。他要记录下来,把这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,像梳理小说线索一样梳理清楚。也许写下来,就能发现其中的逻辑漏洞,证明这不过是一连串的巧合、心理暗示和过度疲劳导致的错觉。
手指放在键盘上,却迟迟无法敲下第一个字。书房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。窗外的天光愈发暗淡,乌云翻滚,似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
不知何时起,空气中似乎又隐隐弥漫开那股熟悉的、陈旧的霉味。
源头,似乎就在书架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