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叔公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惊天动地,瘦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。好半天才止住,他摆摆手,脸上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厌烦,还有一丝……陈默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恐惧,又像是讳莫如深的麻木。“小孩子家家,问那么多做甚?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,供着,就是了。保平安。”
小主,
保谁的平安?陈默看着三叔公在烟雾后显得格外模糊的脸,那句“每年要用活人祭祀”的模糊记忆碎片,带着冰碴子,猝不及防地扎进脑海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夜里,陈默躺在东厢房冰硬的木板床上,身下垫的被褥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阳光暴晒后也去不掉的淡淡潮气。窗棂外,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着,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,旋即又沉入无边的寂静。这寂静不让人心安,反而像一层密实的、潮湿的布,裹得人喘不过气。
那泥猴诡异的轮廓,那豁口碗,那撮毛发,三叔公闪烁的眼神和那句“保平安”,在他脑子里来回搅动。一种混合着荒谬、愤怒和冰冷不安的情绪,在黑暗里发酵。都什么年代了?还信这些?用活人祭祀?简直是愚昧,是犯罪!
他想起父母。他们生前算是村里少有读过些书、明些事理的人,对他管教虽严,却从不讲这些怪力乱神。他们走得突然,车祸,在外地。尸骨没能归乡,只在祖坟里立了个衣冠冢。如果他们在,会怎么看这泥猴子?也会像三叔公一样,战战兢兢地“供着”吗?
一股邪火窜上来,烧得他脸颊发烫。凭什么?凭什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泥巴玩意,就能让一村人,包括他血缘相连的亲人,活得这么憋屈,这么……不像人?
几乎是一种冲动驱使,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。木板床发出“嘎吱”一声惨叫。夜凉如水,从窗缝渗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,脑子却异常清醒,甚至亢奋。
他悄无声息地溜出老宅。村子沉睡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连狗都不叫了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,在胸腔里擂鼓一样沉重地响着。深一脚浅一脚摸到村口,河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里被放大,哗啦啦,哗啦啦,永无止境。
泥猴还在那里。在朦胧的夜色下,它蹲踞的轮廓像一团不祥的墨渍,眼窝和嘴巴的刻痕黑洞洞的,仿佛正凝视着不请自来的他。
陈默屏住呼吸,心脏跳得更快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他蹲下身,伸出手。河泥冰冷黏腻,带着河底特有的腥气。他指尖触碰到那泥猴粗糙的表面,一阵恶寒顺着胳膊窜上来。他咬咬牙,双手猛地用力一推——
泥猴比想象中沉,但也只是稍微抵抗了一下,便顺从地翻倒,顺着陡峭的河岸骨碌碌滚了下去,“噗通”一声轻响,没入浑黄的河水,只留下几圈迅速扩散又平复的涟漪。
做完这一切,陈默才感到后怕,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衣服。他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,大口喘着气,盯着那恢复平静的河面。没有异常,什么都没有。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惨淡的一瞥,照得河面泛着冰冷的、金属般的微光。
看,没事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带着一种虚脱般的胜利感。都是自己吓自己。
他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泥土,转身往回走。脚步有些发飘,但比来时轻松了许多。夜风吹在汗湿的背上,凉飕飕的,却吹不散心头那一点莫名的不安,像一粒沙子,硌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回到老宅,躺回床上,亢奋感渐渐退去,只剩下深深的疲惫。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间,他听到一种声音。
不是狗吠,也不是风声。
是许多人的脚步声。
拖沓,缓慢,却异常整齐。从村子的各个角落传来,汇聚到一起,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村口,青龙河的方向。
陈默一个激灵,彻底清醒了。他翻身下床,赤脚蹭到窗边,将糊窗的旧报纸捅开一个缝隙,往外看去。
月光比刚才亮了些,惨白地泼洒在村中狭窄的石板路上。
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黑压压的人影,沉默地移动着。男人,女人,老人,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。他们穿着睡觉时的单衣,有的光着脚,有的趿拉着鞋子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,直视着前方。但他们的嘴角,却无一例外地,向上弯起一个固定的、僵硬的弧度。
那是一种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