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嚣渐息。所有目光聚焦法官席。
“本案证据链条存在无法忽视的物理指向性,”林晏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压住庭内最后一丝躁动,“然而,被告关于‘无面影子’的指认,其描述细节具有特定性,与单纯精神失常导致的谵妄存在区别。考虑到本案发生于特别管辖范畴,且无直接目击证人证明被告实施具体杀害行为,对于凶嫌的认定,尚存合理怀疑。”
苦主席上传来压抑的吸气声。
“根据《特别刑事程序法》第三章第五条,当超自然因素介入可能无法排除时,应遵循‘存疑时有利于被告’原则。”林晏的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检察官,扫过神情各异的陪审团,最后落回那个小小的、颤抖的身影上,“因此,本庭宣判:被告陈薇,被控故意杀人罪,罪名——不成立。当庭释放。”
“不——!”苦主席爆发出凄厉的哭喊和怒吼。
法槌重重落下。
“退庭!”
审判结束,但风暴才刚刚开始。媒体像嗅到血腥的鲨鱼,法庭外的喧嚣几乎要冲破法警的隔离线。林晏从专用通道离开,将那些“枉法”、“荒唐”、“包庇凶手”的尖锐指控隔绝在身后。走廊很长,灯光依旧惨白,他的影子拖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稳而直。
回到办公室,厚重的木门合拢,隔绝了大部分噪音。房间很大,书架顶到天花板,塞满了卷宗和古籍。空气里有旧书和墨水的味道,窗户关着,城市夜晚的光污染给玻璃蒙上一层模糊的霓虹色彩。
助手周苒跟进来了,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,手里抱着陈薇案的卷宗盒。“林法官,舆论反应很激烈。陈家那边……情绪非常激动。检察院可能提出抗诉。”
“按程序办。”林晏脱下法官袍,小心挂起。内衬拂过手背,那些名字的触感似乎比平日更清晰了些。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。
周苒把卷宗盒放在桌上,却没有立刻离开,犹豫了一下:“那女孩……她描述的‘影子’,您真的认为……”
“真相有时不止一面。”林晏打断她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今天辛苦了,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周苒抿了抿嘴,点头离开,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。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风声,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轰鸣。林晏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庭审的画面,陈薇绝望的脸,苦主悲愤的眼神,还有那所谓“无面影子”破碎的描述,在黑暗中缓缓流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半小时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。
林晏睁开眼。声音来自桌面。他的法槌,乌木镶铜边,静静躺在那里,此刻却微微震颤了一下,槌头与底座之间,发出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极深处的叩击。
不是幻觉。空气里的寒意陡然加重。不是空调的温度,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,顺着脚踝爬上来。
他目光转向旁边那个深蓝色的卷宗盒。陈薇案的卷宗。
暗红色的痕迹,正从盒盖边缘的缝隙里,缓缓渗出来。浓稠,缓慢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不是墨水。是血。
血迹蜿蜒,没有滴落,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深蓝色的硬纸板上爬行,延伸,扭曲……汇聚成笔画,形成字迹。
不是一个名字。
是三个。
第一个,“陈国栋”。陈薇的祖父,本案死者之一。
第二个,“陈薇”。刚刚被释放的女孩。
然后,是第三个名字。笔画更加狰狞,仿佛带着无穷的怨恨,从尚未干涸的血迹中浮凸出来——
“张承志”。
林晏看着那个名字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眼底深处,却有什么东西,极冷冽地掠过。像深潭之下,冰层裂开一隙。
他认识这个名字。
三十年前。他刚刚坐上特别庭法官的位置,年轻,锐气,笃信证据与规则。那是一起轰动一时的“笔仙杀人案”,几个大学生玩通灵游戏,一人离奇死亡,现场线索扑朔迷离。最终,所有间接证据都指向了组织游戏的发起者,一个叫张承志的物理系学生。他喊冤,声称有“东西”跟着他们,但无人相信。当时的林晏,在舆论压力和看似严密的证据链下,做出了有罪判决。张承志上诉失败,在监狱精神崩溃,一年后就用床单撕成的布条,结束了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那是林晏法官生涯的第一个“污点”,也是第一个在宣判后,于深夜独自留在空荡的法庭里,感受到某种无形寒意侵袭的案子。他后来才明白,那不是错觉。张承志的怨念,在他裁定命运的那一刻,就已经如影随形。
只是那份怨念,一直被什么东西……压制着,或者说,拘束着。
直到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