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质凝固了。
接着,那个“陈默”的脸上,极其缓慢地,牵扯出一个弧度。
嘴角向上弯起,脸颊的肌肉被调动,形成一个标准的、微笑的表情。
但那双眼睛,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,没有丝毫笑意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,空洞,漠然,又仿佛带着一种极其遥远的、冰冷的……嘲弄。
然后,微笑的“陈默”嘴唇翕动,没有发出声音,但口型清晰无比,一字一顿,对着车厢里缩在角落、浑身抖如筛糠的陈默,吐出四个字:
“欢、迎、回、家。”
“哗啦——!”
车门关闭的机械声猛地响起,干脆利落,截断了那无声的口型,也截断了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凝视。两扇金属门迅速合拢,将那张微笑的脸、那片昏黄的站台、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,统统隔绝在外。
“哧——”
列车猛地一颤,重新启动,加速,冲入前方深邃无尽的隧道黑暗。轮轨摩擦声再次变得高亢、连续,像是逃亡的鼓点。
车厢内,灯光不再疯狂闪烁,恢复了稳定而苍白的照明。空旷,死寂。只剩下陈默一个人,瘫在角落的座位上。
小主,
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牙齿无法控制地剧烈磕碰,咯咯作响,在过分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惊心动魄。冷汗已经浸透了里层的衣服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,他却感到一阵阵燥热和虚脱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撞得肋骨生疼,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,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巨大到几乎淹没一切。
脸……我的脸……他们……都是我……
欢迎回家……回什么家?哪里是家?
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中的雪花,席卷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。那个“微笑”反复在眼前闪现,清晰得可怕,每一个细节都在灼烧他的神经。那不是恶作剧,不是巧合,那是……那是什么?
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,动作因为僵硬和恐惧而扭曲踉跄。扑到最近的车窗边,脸几乎贴上冰冷的玻璃,向外望去。
窗外只有急速后退的、模糊不清的隧道墙壁,被车灯切割成断断续续的光影之流。没有站台,没有昏黄的光,更没有那些“人”的影子。只有黑暗,无穷无尽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他转身,背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滑坐到地上,大口喘着气,试图让冰冷的空气冷却沸腾的大脑。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车厢。座椅,扶手,广告牌……一切如常,却又处处透着诡异。刚才那些人坐过的地方,此刻空无一人,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。
不,不对。
陈默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斜对面,那个抱公文包的女人之前坐过的位置。座椅上,似乎遗落了什么东西。
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凑近了看。
那是一小片纸屑,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规则。纸片颜色泛黄,很陈旧。他颤抖着伸出手指,捻起那片纸。
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,字迹很轻,有些模糊,但勉强可以辨认:
“别相信镜子。”
别相信镜子?
什么意思?陈默捏着纸片,翻来覆去地看,脑子一片混乱。镜子?地铁里哪来的镜子?是指车窗玻璃的反射?还是……
他下意识地抬头,看向车厢两端的金属板壁。在某些角度,光洁的金属表面确实能映出模糊的人影,像扭曲的镜子。
他不敢再看,慌忙将纸片塞进裤兜,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。
列车继续行驶,哐当哐当,一成不变。但陈默感觉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。他不敢再坐下,就背靠着车厢连接处的金属挡板,蹲在地上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,耳朵竖起来,捕捉任何一点异常声响。
下一站会是哪里?正常的站台吗?还是……
广播会不会再次响起?
他不敢想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恐惧并未随着距离那个“黄泉路”站台渐远而消散,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不断晕染、扩散,浸透了他每一个细胞。孤独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,在这节移动的金属棺材里,只有他和无边无际的、粘稠的恐惧。
终于,在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般的煎熬后,列车开始明显减速,轮轨摩擦声变得缓和。
前方隧道尽头,出现了熟悉的、明亮的白光。
是站台的光!
正常的、地铁站的光!
陈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是希望,也是更深的恐惧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腿脚酸软,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。
列车平稳滑入站台。
窗外,明亮的灯光,清晰的广告牌,候车椅,立柱……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普通地铁站台毫无二致。甚至能看到远处有一两个模糊的、正在走动的人影。
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”
车门上方的黄灯闪烁,提示音响起。
“哗啦。”车门打开。
站台上略带凉意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城市地铁站特有的、混合了尘埃和消毒水的气味。
陈默僵在原地,死死盯着敞开的车门,盯着外面那片正常的光明。下去?还是留在车上?
下去,意味着回到熟悉的世界,但……刚才发生的一切,那个“黄泉路”,那些“乘客”,那个“自己”……下去就安全了吗?
留在车上?如果列车再次开往那个地方……
他打了个寒颤。
站台上,远处那个人影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,又漠然地走开了。
不能留在车上。绝对不行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那冰冷的、带着尘世气息的空气勉强给了他一丝力量。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车门,踏上了站台光滑冰冷的地砖。
脚踏实地的那一刻,他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他扶住旁边冰凉的金属栏杆,大口喘息,贪婪地呼吸着这“正常”的空气。回头看去,身后的列车静静地停靠着,车门敞开,里面空无一人,灯光稳定地亮着。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二十分钟,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。
他转过身,踉跄着朝出站口的方向走去。脚步虚浮,背脊发凉,总觉得有一道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。他甚至不敢回头确认,只是拼命加快脚步。
小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