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心跳莫名加速。这栋楼还有地下室?中介可从来没提过。鬼使神差地,我伸出手,摸了摸那把锁。冰冷的、粗糙的触感。锁眼被铁锈堵死了,显然很久没有开启过。就在我触碰的瞬间,头顶的声控灯忽然“滋啦”一声爆响,彻底熄灭,整个楼梯间陷入一片黑暗。
我吓了一跳,连忙缩回手。黑暗中,那股从门缝里渗出的阴冷气息似乎更明显了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轻轻地叹息。我后退两步,摸索着打开了手机电筒。灯光亮起,那扇暗红色的小门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只闭着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我没敢多停留,转身快步上楼。回到四零四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喘息。不对劲。这栋楼从上到下,从人到物,都透着股邪门。
必须做点什么。记者的本能,或者说,求生欲,开始微弱地挣扎。我不能就这么被困在这里,被这日复一日的诡异蚕食。我得弄清楚,哪怕只是为了说服自己尽快逃离——如果我还能逃得掉的话。
我首先需要知道,这栋楼里到底还住着多少人,他们是谁。或许可以试着……搭话?尽管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。
第二天上午,我守在门口,听到对面四零三有开门声。是那个蓝工装老头。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,动作缓慢地走出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,迎了上去:“大爷,您好。我是新搬来的,就住您对面,四零四。”
老头停下脚步,脖子以一种非常缓慢、近乎机械的速度转向我。他的脸是土灰色的,布满深壑般的皱纹,眼睛浑浊,瞳孔似乎有些扩散,直勾勾地“看”着我,但焦点又好像落在我身后的空气里。他没有说话。
我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硬着头皮继续:“那个……想跟您打听一下,咱们这栋楼,平时垃圾扔哪儿啊?还有,水费电费怎么交?”
小主,
老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,像是砂纸摩擦。我侧耳细听,勉强辨出似乎是一个词:“……下面……”
“下面?一楼吗?”我问。
老头不再回答。他提着塑料袋,继续他缓慢而僵直的步伐,向楼梯走去。塑料袋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,底部似乎有些潮湿,颜色深了一块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对话失败了,但那个词让我在意。“下面”……是指一楼,还是……那扇暗红色的小门后面?
我又尝试了几次。三楼那个哼歌的女人,在我敲门后,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布满血丝、瞳孔异常放大的眼睛贴在门缝上,死死瞪着我,嘴里依旧哼着那不成调的旋律,音调尖细诡异。我勉强问出关于住户的问题,她只是从门缝里伸出一根瘦骨嶙峋、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,指了指天花板,又指了指地板,然后“砰”地关上了门。
二楼的木偶夫妇则更直接。他们同时打开门,站在门内阴影里,两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我,一言不发。那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窒息。我注意到,他们身后的房间,家具摆放得异常整齐,整齐到刻板,像没有人气的样品间,而且似乎没有窗户——或者说,窗户被厚厚的、颜色沉旧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。
一无所获。邻居们要么无法沟通,要么给出的信息支离破碎、莫名其妙。这座“安宁公寓”就像一口活棺材,把所有人都密封在里面,慢慢熬干他们的生气和理智。
深夜的集体“仪式”仍在继续。我开始强迫自己去倾听,去分辨。那“咚、咚”的撞击声,似乎并非完全随意。有时候,从楼上传来的会沉闷一些,楼下的则清脆些,仿佛根据楼层和房间位置,有着微妙的差异。那含混的低语,仔细听,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重复的音节,不像任何我已知的语言,音节扭曲,带着粘稠的恶意。
我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。有一次,我因为极度困倦,在那些声音响起后不久竟然迷迷糊糊睡去,半夜被一阵奇怪的、像是很多人在狭窄空间快速行走的沙沙声惊醒。声音来自走廊。我小心翼翼挪到门后,透过老式门板上那个已经变形、几乎看不清外面的猫眼往外看。
昏暗的走廊里,有几个黑影在移动。他们(或者它们)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不是正常的迈步,更像是脚不离地的拖行,身体微微前倾,手臂僵直地垂在身侧。他们沉默地、一个接一个地从各个房门里出来,汇入走廊,然后向着楼梯的方向去了。没有交谈,没有灯光,只有那些拖沓的、沙沙的脚步声,渐渐消失在楼下。
他们是去参加什么“集会”吗?在深夜,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?我联想到那扇地下室的门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。
白天,我检查了楼梯。在那些黑影消失的楼梯转角处,灰尘上有一些凌乱但方向一致的拖曳痕迹,指向下方。
不能再等了。我必须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。
我找来一根细铁丝,在一天下午,楼里最安静的时候,再次来到一楼那扇暗红色小门前。锁锈得很死,我费了很大劲,才勉强将铁丝捅进锁眼,凭着感觉拨弄。汗水浸湿了我的后背。周围静得可怕,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铁丝摩擦铁锈的细微声响。我能感觉到门缝里那股阴冷的气息,像有生命一样缠绕着我的脚踝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锁簧弹开了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握着那把冰冷湿滑的旧锁,我犹豫了几秒钟。里面会是什么?废弃的杂物间?锅炉房?还是……更可怕的东西?
但好奇和那股想要弄清楚真相的冲动压倒了一切。我摘下锁,轻轻一拉插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,向内打开。一股浓重的、混杂着尘土、霉菌、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腐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,让我猛地打了个寒颤,几乎窒息。
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水泥台阶,狭窄、陡峭,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。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,但中间部分,有明显被频繁踩踏过的痕迹,灰尘较薄,甚至形成了一条模糊的“路径”。
我打开手机电筒,光柱刺入黑暗,只能照亮前面几级台阶和粗糙的墙壁。墙壁同样是水泥的,湿漉漉地反着光,上面生满了墨绿色的苔藓,一些地方还挂着黏糊糊的、蛛网一样的东西。
我踩上了第一级台阶。灰尘在脚下扬起。下面一片死寂,但那种被什么东西“注视”的感觉,却比在楼上任何地方都要强烈。仿佛这黑暗本身是有生命的,正在缓缓蠕动,等待着吞噬闯入者。
台阶很长,转了两次弯。越往下,空气越冷,越潮湿,那股腥腐味也越浓。终于,脚下变成了平坦的地面。电筒光扫过,照亮一个不大的地下室空间。
这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家具、缺腿的椅子、散了架的柜子,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。墙角有几只破损的陶罐,里面黑乎乎的,看不出原本装着什么。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地下室靠里的一面墙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那里没有堆放杂物,墙壁前摆着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桌,桌面上同样积满灰尘。而桌子上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东西。
是册子。很旧,封面是那种暗蓝色的硬纸板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。
我走近。桌前的灰尘上,没有任何脚印。仿佛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,除了……那些册子本身。
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。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褪色的字迹:“安宁公寓住户登记册(1978-1985)”。字迹工整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。
翻开。里面是表格,列着姓名、入住时间、房间号、职业等栏目。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,有些已经晕开。我一页页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