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声音。它更像是在他耳道深处,或者直接在他脑子里生成的。冰冷,平滑,没有一丝人类语调应有的起伏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令人骨髓冻结的满足和亲昵。
“……你终于……不敲门了。”
那声音轻轻地说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。
陈默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,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成了冰碴。
声音继续贴近,几乎要钻进他的颅骨:
“……那我们……就能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股阴冷的、被注视的感觉,如同退潮般倏然消失。几乎同时,身体的掌控权猛地回来了。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像是挣脱了无形的绳索,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割过喉咙。
黑暗中,只有他自己粗嘎可怕的喘息声。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料,黏腻冰冷。他瞪着眼前的黑暗,瞳孔放大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
是梦?一个无比清晰、无比真实的噩梦?
他颤抖着伸手摸向床头——记忆里那里该有个灯开关。手指在粗糙的墙皮上慌乱地摸索,终于触到一个塑料凸起。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。十五瓦的白炽灯,光线黯淡,勉强照亮这小小的客卧。蓝白格子床单,老旧褪色的衣柜,掉漆的木门……一切如常,安静地待在原地。没有别人。没有任何东西来过的痕迹。
他坐在床沿,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粗硬的床单,指节泛白。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吐息的幻觉,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那句话,“永远在一起”,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,盘踞不去。
门外,整个老楼死一般寂静。听不到任何邻居的声响,没有电视声,没有走动声,没有水管流动声。这寂静本身,此刻显得无比诡异,仿佛整栋楼都在屏息等待,或者在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破坏了某种规则的闯入者。
他就这样坐着,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平复,又被更深的不安取代。直到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,给昏暗的室内涂上一层青灰色,他才像一尊解冻的泥塑,极其缓慢、极其僵硬地动了动脖子。
一夜未眠。眼睛干涩发痛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天亮了,理智似乎也随着光线回归了一些。他试图说服自己:噩梦,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。母亲的那些老规矩,听得太多,潜意识在作祟。这房子就是旧了点,静了点,仅此而已。
他需要吃东西,需要热水,需要用日常生活的琐碎来填满这个令人不安的清晨。
陈默撑着床沿站起来,腿脚还有些发软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客卧的门。客厅里,晨光稍微亮堂些,但依然被窗外的梧桐树遮去大半,显得影影绰绰。蒙着白布的家具像一尊尊沉默的怪兽。
他走向厨房,想烧点水。经过入户门时,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。
门上那个小小的猫眼,从外面透进一点极微弱的光,形成一个暗淡的光斑。
鬼使神差地,他凑了上去,眯起一只眼睛,向外窥视。
扭曲的广角视野里,是对门401的门,紧闭着,油漆斑驳。
一切正常。
他松了口气,准备转身。
就在这时,一片阴影,突兀地出现在猫眼视野的正中央。
一张脸。
一张男人的脸,四十多岁,相貌普通,甚至有些憨厚。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肌肉像是僵死的,眼神直勾勾地,空洞地“望”着猫眼的方向——准确说,是“望”着门后的陈默。
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那张脸的主人,动作僵硬地抬起了右手。手里拿着一把钥匙。陈默认得,那是他昨天刚拿到手的,这间403室的备用钥匙,黄铜质地,齿痕复杂。
男人用钥匙的尖端,对着403的门板,不轻不重地,敲了三下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楼道里,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感。
敲完,男人停下,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依然贴着猫眼可能的方向,嘴巴开合,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沉闷,平板,没有一丝波澜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