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麻痒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头皮。我举着手机,机械地移动脚步,光柱挨个扫过那些木雕山雀。它们数量不少,至少有二三十个,对应着这片坟地里大多数有碑的坟茔。所以,这不是独属于奶奶的“念想”,而是陈家祖祖辈辈……流传下来的东西?陪葬?镇物?还是别的什么?
陈建国说“她养了一辈子”、“吃了多少人”……
难道这些坟里的人,都和这木雕山雀有关?都是被它“吃”掉的?
这个念头让我胃部痉挛。我强迫自己继续看,光柱颤抖着移向坟地最深处,最高处,也是看起来最古老、坟包最大、墓碑最为高大黝黑的那一座。
那是陈家祖坟的核心,据说葬着最早迁来此地的太爷爷,甚至更久远的先祖。
手机电筒的光,终于落在了那座古老墓碑的正面。
青黑色的石碑,历经风雨,刻痕却依旧深峻。最上方是考究的碑额纹饰,中间是竖排的碑文。当我的目光,顺着那束颤抖的白光,艰难地辨认出碑文最中央、字体最大的那一行字时——
时间,呼吸,心跳,血液的流动……一切都在刹那间凝固了。
冰冷的、坚硬的石碑上,凿刻着工整的楷体字。
那是立碑人的落款位置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:
孝孙 陈立国 孝曾孙女 陈 雯 敬立
陈立国是我父亲的名字。
而陈雯……是我。
我的名字。我的名字,刻在一座显然已有几十年、甚至上百年历史的古老墓碑上。刻在立碑人的位置。
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,将这两个字硬生生烙进了我的视网膜,烙进了我的脑子深处。嗡的一声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。我张着嘴,却吸不进一丝空气,四肢百骸的力气被瞬间抽空,手机几乎脱手滑落,光柱胡乱地晃动着,将墓碑上那行字照得忽明忽灭,更添鬼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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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能……这绝不可能!
是重名?整个村子,整个家族,还有第二个叫陈雯的曾孙女吗?就算有,怎么会恰好是我父亲陈立国和我一起立碑?这座坟的年代,我根本还没出生!
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物,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。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更深的、彻骨的恐惧,像无数冰冷的毒蛇,顺着脚底缠绕上来,勒紧我的心脏,扼住我的喉咙。我踉跄着后退一步,踩断了地上的枯枝,发出清脆的“咔嚓”一声,在这死寂的坟地里显得格外惊心。
就在这死寂被打破、我心神几乎崩溃的瞬间——
“沙……”
极轻极轻的一声。像是粗糙的砂纸摩擦过老树皮。
不是风声。不是树叶响。
那声音,离我很近。近得……仿佛就在我身后,不足三尺的地方。
“沙……吱……”
又一声。更清晰了些。带着一种生硬的、机械的滞涩感,却又奇异地模仿出了某种鸟雀试图鸣叫时,气流摩擦喉管的调子。
山雀……叫?
奶奶嘶哑的警告如同惊雷般在脑海里炸开:“山雀叫时,莫回头!!!”
不能回头!绝对不能回头!
我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,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子。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,能清晰地感觉到,有一道冰冷、黏腻、充满恶意的视线,正牢牢地钉在我的后脑勺上。那视线如有实质,几乎要在我的头皮上烧灼出两个洞来。
是什么?是那只木雕山雀活过来了?还是坟地里别的什么东西?陈建国?还是……这座刻着我名字的坟里的“人”?
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我,呼吸变得无比艰难。我知道我应该跑,立刻,马上,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冲下山,冲回有光、有人的老屋。可我的双脚像被浇筑在了这片冰冷的坟土里,动弹不得。更可怕的是,在恐惧的深渊底部,竟然滋生出一股扭曲的、无法抗拒的好奇,或者说,是某种宿命般的牵引——我想知道,我身后到底是什么。是什么东西,在模仿山雀的叫声。
就在我意志力濒临崩溃,脖颈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、微微颤抖着,想要违背那铁律般的警告,向后转动一丝一毫的时候——
“这次,轮到你了。”
一个声音,贴着我的后颈响起。冰冷,嘶哑,带着陈年烟熏火燎和泥土的浊气,还有一丝……熟悉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讥诮。
是堂哥陈建国的声音。
但比白天听到的,更阴沉,更湿冷,像是从很深的地底,或者从他身后那座刻着我名字的古老坟茔里,渗出来的。
“这次,轮到你了。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,一字一顿,像在宣读判决。
轮到我了?轮到什么?像这些坟里埋着的人一样?像奶奶那样?和这木雕山雀扯上关系,然后……死掉?名字被刻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墓碑上?
“沙……吱嘎——”
那模仿山雀的、生涩僵硬的声音,再次响起,这次仿佛就响在我的耳畔,带着一股微腥的、羽毛根部特有的气味,喷在我的耳廓上。
“莫回头……嘿嘿……可你还是来了……”陈建国的声音飘忽着,忽近忽远,冰冷的气息拂过我的后颈皮肤,“看见了吗?那碑……早晚的事……拿了‘雀’,听了‘唤’,就是咱陈家的人……跑不掉……”
雀?是指木雕山雀?唤?是指那模仿的叫声,还是奶奶临终的警告?
我想尖叫,想质问,想不顾一切地回头看看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,看看发出那声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!可奶奶那双燃烧着恐惧与警告的眼睛,墓碑上我那冰冷刺骨的名字,还有此刻脖颈后那几乎要将我血液冻僵的寒意和视线,共同铸成了一道我无法冲破的枷锁。
我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。不能回头。不能回头!回头会怎样?奶奶没说,但她的恐惧告诉我,那后果绝对比死更可怕。
可我不回头,就能逃掉吗?陈建国的话,墓碑上的名字,这满坟地的木雕山雀……一切似乎早已注定。
“好好守着吧……”陈建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像是要融入这浓稠的黑暗和风声里,“守着你的‘雀’……等它叫你……等时辰到……”
脚步声响起,很轻,踏在荒草和泥土上,窸窸窣窣,却不是远离,而是……绕着我在走?那冰冷恶意的视线,也随着脚步声移动,始终牢牢附着在我的身后。
他在围着我转圈。像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祭品。
“沙……吱……”
那模仿的山雀叫声,不时响起,方位飘忽不定,时而左,时而右,时而仿佛就在我肩头。每响一次,我身体的僵硬就加深一分,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衣,夜风一吹,冷得彻骨,激起一层层的战栗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场酷刑。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僵立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身后的脚步声和那诡异的“雀鸣”终于渐渐远去,消散在坟地更深的黑暗和呜咽的风声里。
小主,
那如跗骨之蛆的冰冷视线,似乎也移开了。
但我依然不敢动,不敢回头。又过了仿佛很久,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,我才用尽全身力气,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挪动了脚尖,朝着来路——那扇通往老屋侧门的方向。
我没有跑。甚至不敢让动作幅度太大。只是以一种极其古怪的、僵硬的姿势,慢慢地、一步一顿地,挪离那座刻着我名字的古老坟茔,挪离那片埋满木雕山雀的坟地。
背后空旷。只有风吹过坟头荒草和远处林梢的呜咽。
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它就在那里。在我身后的黑暗里。在每一个坟包前埋着的木雕山雀空洞的眼窝里。在那座刻着我名字的古老墓碑的阴影里。
它看着我。它认识我。
它说,这次,轮到我了。
深一脚浅一脚,我如同梦游般挪回老屋侧门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堂屋里守灵的人们姿势都没怎么变,打盹的打盹,添纸的添纸,烛火依旧在不安地跳跃。似乎没有人发现我离开过,或者发现了也并不在意。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是凝滞的、错乱的。
我悄无声息地回到原来的位置跪下,蒲团冰凉。膝盖接触到硬实的跪垫,才感觉到双腿肌肉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。口袋空空如也,那只木雕山雀不见了,我知道它大概又回到了供桌上,或者别的什么地方。我不敢去看供桌的方向。
脑海里反复滚动着祖坟里看到的一切:密密麻麻埋着的木雕山雀,古老墓碑上我自己的名字,还有陈建国那冰冷恶毒的话语和模仿山雀的诡异声响。“轮到你了。”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钉,一遍遍凿进我的意识深处。
守灵的后半夜,在一种极度疲惫和惊惧交织的混沌中度过。每次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,耳边就会骤然响起那“沙……吱……”的怪声,或是后颈猛地掠过一阵阴风,惊得我瞬间汗毛倒竖,清醒过来。烛火晃动投在墙壁上的影子,都扭曲得像是蠢蠢欲动的鬼魅。
天亮时分,终于要出殡了。唢呐再次凄厉地响起,撕破了清晨山村虚伪的宁静。拾棺的汉子们喊起浑浊的号子,黑沉沉的棺材被抬起,缓缓移出堂屋。我跟在送葬的队伍末尾,麻木地走着,脚步虚浮。
奶奶被葬进了祖坟山,但不是在那片核心的老坟区,而是在边缘一处新开辟的穴位。下葬,掩土,烧纸,磕头。整个过程我像个木偶,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山坡更高处,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古老坟地。雾气缭绕间,仿佛能看到那些半埋的木雕山雀,正冷冷地“注视”着这场新的葬礼。
葬礼结束,简单的答谢宴后,亲戚们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骤然冷清下来的老屋。父亲忙着收拾残局,指挥几个还没走的远亲搬运桌椅,打扫院子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有深重的疲惫。我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里面已经撤去灵堂摆设后空荡荡的景象,香烛和纸钱的气味还未散尽,混合着老屋本身的潮朽气,那羽毛的微腥似乎也沉淀了下来,无处不在。
陈建国还没走。他蹲在院角的磨盘旁,嘴里叼着烟,烟雾模糊了他阴郁的脸。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,落在我身上,带着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审视和嘲弄。当我们的视线偶然对上时,他嘴角会扯动一下,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我必须做点什么。不能就这样带着无尽的疑问和恐惧离开。我知道直接问父亲多半得不到答案,他那张木然的脸后,藏着的东西或许比陈建国更甚。而陈建国,他虽然恶意满满,但似乎……知道得不少,而且并不完全避讳让我知道。
犹豫再三,趁着父亲进屋的片刻,我深吸一口气,走向院角的陈建国。
他抬眼瞟了我一下,没说话,继续嘬着烟。
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建国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