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种生机

封面上,是奶奶的笔迹,用毛笔写的,墨迹已经暗淡发褐:

规矩。

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。指尖有些发颤地翻开册子。

里面的字迹也是奶奶的,密密麻麻,写的全是各种“规矩”——几时不能出门,几时不能照镜,见到什么东西要避让,家里物件摆放的忌讳……很多听起来都荒诞不经,像是迷信的糟粕。

我一页页翻着,越看,那股寒意越重。这些规矩,奶奶生前似乎无意间零碎地提起过一些,却从未如此系统地告诉我。她像是在……像是在刻意隐瞒,又像是在等待某个必须交代的时刻。

翻到最后一页。

那页纸似乎格外沉,墨迹也格外新一些,像是近期才写上去的。

上面只有几行字,笔迹甚至有些潦草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焦灼:

“我死之后,不可土葬。焚化,骨灰装入陶罐。待亥时末(夜11点),携罐至后山坟地巽位(东南角)老槐树下,扬灰。切记:一、须独往。二、须亥时末动身,子时正(夜12点)前必开始扬灰。三、途中绝不可回头。四、无论身后有何响动,唤你何名,绝不可应答。五、扬灰毕,即刻原路返回,绝不可停留!绝不可回头!绝不可应声!”

字迹在这里猛地一顿,墨水甚至洇开了一小团,仿佛写字的人情绪激动难以自持。

在最后,又狠狠地添上了一笔,几乎要戳破纸张:

“六:尤其!绝不可回头应奶奶之声!!”

“奶奶”两个字,写得又重又狠,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和决绝。

我盯着那几行字,反复看了好几遍,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,头皮阵阵发麻。

这算什么规矩?尤其是最后一条……绝不能回头应奶奶之声?

人死了,怎么还会出声?

左肩上那冰冷的触感,夜里那一声模糊的“囡囡”,王婆那欲言又止的恐惧……无数碎片在这一刻猛地拼凑起来,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。

奶奶她……或许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
她留下的不是规矩,是保命的符咒!

我啪地一声合上册子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灵堂里烛火摇曳,映照着棺材冰冷的轮廓。

我死死攥紧了那把钥匙,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
这坟地,我必须去。这规矩,我一个字都不能错。

……

夜,浓得化不开。

十一点整,我抱着那只冰冷的陶罐,站在了家门口。罐子不重,却像抱着一块冰,寒气丝丝缕缕往我怀里钻。

门外是泼墨一般的黑,山风号得凄厉,卷起枯枝败叶,打在门上噗噗作响。远处的后山完全隐没在黑暗中,只能看到一个庞大狰狞的轮廓,匍匐在那里,等待着。

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肺腑都冻得发疼。我迈出了第一步,踏进了无边的黑暗里。

土路坑洼不平,手里的白纸灯笼只能照亮脚下可怜的一小圈光晕,光线昏黄,被风吹得摇曳不定,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。四周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,挤压着这微不足道的光明。树木的影子被拉得奇形怪状,张牙舞爪。

小主,

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脊背上,软腻而危险。耳朵里灌满了风声,呜呜咽咽,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声啜泣。

又好像……不全是风声。

好像有什么东西,缀在后面。

很轻,非常轻的脚步声,沙沙……沙沙……保持着固定的节奏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
我的后背瞬间绷紧,冷汗冒了出来。脖颈变得无比僵硬,那颗想要扭头去看的冲动,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扳着我的下巴。

不能回头!绝不能回头!

册子上那潦草的字迹带着血红的警告,浮现在眼前。

我死死咬着牙关,牙齿咯咯作响,强迫自己目视前方,加快脚步。怀里的陶罐冷得刺骨。

那沙沙声依旧跟着,不远不近。

忽然,一阵更强的风卷过,路边的深草丛里猛地响起一阵剧烈的窸窣声!

像是什么东西急速掠过!

几乎同时,左后方很近的地方,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枯枝被踩断!

我的心脏猛地一缩,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!脚步下意识地一顿,脖子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扭过去——

硬生生刹住!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刺痛感让我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。

不能回头!不能!

我几乎是跑了起来,跌跌撞撞,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,冰冷的空气割得喉咙生疼。灯笼剧烈晃动,光影乱闪,几乎要熄灭。

身后的脚步声似乎也加快了,沙沙沙,沙沙沙,紧追不舍。

就在我快要被恐惧彻底吞噬的时候,前方黑暗中,隐约出现了一片更加浓重的黑影,以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张狂的枝桠轮廓。

后山坟地,到了。

而怀里的旧怀表告诉我,子时,马上就要到了。

时间掐得死紧。我踉跄着扑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,树干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如鬼影。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不平,踩上去窸窣作响,那是多年累积的枯叶和深埋于此的秘密。

到了。就是这里。册子上指的“巽位”,东南角,这棵老槐树下。

风在这里诡异地弱了下去,不再是旷野里那种肆无忌惮的嚎叫,变成了一种低沉的、贴地而行的呜咽,钻进耳朵眼里,磨得人脑仁疼。空气里那股土腥味和腐叶的味道更重了,还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陈旧金属又像是什么东西缓慢烧焦的怪异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