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!”
我一个激灵,从沙发上弹坐起来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后背冷汗涔涔。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城市华灯初上。我摸索着关掉闹钟,屏幕显示:18:45。
晚上七点,大学死党周涛的生日聚餐。地点在城南新开的那家很火的音乐烤吧。昨晚就约好的。
头痛欲裂,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。宿醉加上噩梦,让我感觉糟糕透顶。但周涛的局,不去实在说不过去。我挣扎着爬起来,走进卫生间。冷水再次泼到脸上,刺骨的凉意稍微驱散了些昏沉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眼神里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惊悸。
我深吸一口气,用力拍了拍脸颊。不行,得打起精神来。今晚人多,热闹,酒精,音乐……这些才是真实的、能驱散一切阴霾的东西。至于那些符咒、短信、噩梦……统统见鬼去吧!
我换上了一套自己最喜欢的行头——一件质地挺括的深灰色修身羊毛衫,外面罩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薄呢休闲西装。这身打扮总能让我在人群中显得精神而体面。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,看着镜中人稍微恢复了点神采,我勉强给自己扯出一个笑容。
拿起手机、钥匙、钱包。出门前,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玄关那个空荡荡的垃圾桶位置。心里那根刺,似乎又轻微地动了一下。我立刻移开目光,用力带上房门。
“咔哒。”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。
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像无数细小的冰针,轻易穿透了单薄的西装面料,扎在皮肤上。我裹紧了衣服,缩着脖子,快步走向小区外的主干道。这个时间点,晚高峰的余威犹在,打车软件上显示排队人数37,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二十分钟。
“该死。”我低声咒骂了一句,看着手机屏幕上缓慢蠕动的排队数字,烦躁地原地踱步。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,打着旋儿扑到裤腿上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聚餐迟到已成定局。周涛那家伙肯定又要嚷嚷着罚酒三杯了。
就在这时,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地铁站入口那熟悉的、亮着白光的标志。对了,三号线!虽然要换乘一次,但直达城南商圈,这个点地铁肯定比堵在路上强。
几乎没怎么犹豫,我退出了打车软件,转身快步走向地铁站入口。自动扶梯带着我沉入地下的空间,温暖而浑浊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、食物和各种体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。站厅里灯火通明,人潮汹涌。周末傍晚,正是地铁最繁忙的时段之一。巨大的电子屏上,红色的列车进站倒计时跳动着,显示开往城南方向的列车还有一分钟进站。
我随着人流涌向站台边缘。站台上早已挤满了人,密密麻麻,像沙丁鱼罐头。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“请排队候车,先下后上”的提示音,但在列车即将进站的巨大轰鸣声和人群焦躁的推挤中,显得那么微弱无力。
“呜——!”
刺眼的车头灯光撕裂了隧道深处的黑暗,伴随着巨大的气流呼啸声,列车像一条银灰色的钢铁巨蟒,带着磅礴的气势和刺耳的刹车摩擦声,稳稳地停靠在站台旁。屏蔽门和车门“嗤”的一声同时打开。
“下车的乘客请尽快!上车的乘客请注意安全!”广播声瞬间被淹没。
站台上等待已久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,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汹涌地扑向敞开的车门。我身不由己地被这股洪流裹挟着,踉跄地向前冲去。推搡、挤压、背包的碰撞、低声的抱怨和惊呼……混乱中,我几乎是被人硬生生地“塞”进了车厢。
“嘭!”身后传来沉重的关门声,隔绝了站台上的喧嚣,但车厢内的拥挤丝毫未减。我被牢牢地固定在靠近车门的位置,前后左右都是人,几乎没有一丝缝隙。空气闷热浑浊,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呼吸不畅。我只能勉强侧着身子,一手死死抓住头顶的银色扶手,冰凉的金属触感成了此刻唯一的支撑点。
列车猛地启动,加速带来的惯性让所有人身体都向后一仰,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呼。我努力稳住身体,目光在拥挤得几乎无法转身的车厢里扫视,希望能找到一点稍微宽松的空间。
就在这时,一股极其强烈的、被注视的感觉,如同冰冷的探针,毫无征兆地刺中了我的后颈!
汗毛瞬间倒竖!
我猛地回头!
视线艰难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缝隙中搜寻。后面也都是人,一张张疲惫的、麻木的、或者盯着手机屏幕的脸。似乎……没什么异常?是我太紧张了?被早上的事情搞得有点神经质?
我强迫自己转回头,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,试图平复骤然加速的心跳。一定是错觉。人多,拥挤,产生点错觉很正常。
然而,就在我转回头不到三秒钟——
小主,
“啪嗒。”
一个极其轻微、却又清晰得诡异的声响,几乎贴着我的后脑勺响起。
像是什么东西,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不是背包的碰撞,不是衣物的摩擦。那触感…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重量和……凉意?
我的身体瞬间僵直!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!脖子像生了锈的机械,无比艰难地、一寸一寸地再次向后扭动。
目光所及,越过旁边一个戴着耳机看视频的年轻男人的肩膀缝隙……
我看到了!
就在我身后,距离我后背几乎不到十厘米的地方,站着一个人!
一个女人!
她穿着一身极其刺眼的、像是用最劣质的化纤布料做成的连衣裙,颜色是那种毫无生气、粘稠得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暗红!那红色在车厢惨白的荧光灯下,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祥。
她的个子并不高,在拥挤的人群里显得很不起眼。她低着头,长长的、油腻而干枯的黑色头发像一蓬乱草,完全遮住了她的脸,只露出一个尖削得可怕的下巴,皮肤是一种毫无血色的、死气沉沉的青白。
刚才那一下“啪嗒”声……是她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?
可我的肩膀上……此刻明明空无一物!
我的视线惊骇地下移——
她的双手,正极其不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!那双手同样瘦得皮包骨头,青白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指骨,长长的指甲似乎很久没有修剪过,边缘粗糙,带着一种肮脏的暗黄色。
她的手根本没有抬起来!那刚才搭在我肩上的……是什么?
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!我猛地抬头,看向她身后的车窗玻璃!
车厢内光线明亮,车窗玻璃本应清晰地映出车内的一切景象。我看到了自己惊恐扭曲的脸,看到了旁边乘客的侧影,看到了头顶晃动的扶手……唯独!
唯独没有映出那个近在咫尺的、穿着血红连衣裙的女人!
车窗玻璃里,她站立的位置,空空如也!只有一片晃动模糊的光影!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!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铁爪,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,几乎要把它捏爆!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!不是错觉!不是眼花!玻璃不会骗人!她……她不存在于光线的反射中!
“嗬……”一声短促的、不受控制的抽气声从我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那个低垂着头、头发遮脸的红衣女人,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。她极其缓慢地、极其僵硬地,抬起了头!
油腻干枯的头发向两边滑开,露出了她的脸!
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其恐怖的脸!
青白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高耸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,嘴唇薄得像两条干涸的刀口,没有任何血色。而那双眼睛……那双眼睛!
没有眼白!整个眼眶里,只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、如同深渊般的漆黑!那纯粹的黑暗仿佛有生命,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毒和贪婪,正直勾勾地、穿透了前面乘客身体的缝隙,牢牢地锁定在我的脸上!
她对着我,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咧开了那两片薄薄的、干涸的嘴唇。
一个无声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!
紧接着,一个冰冷、滑腻、像是毒蛇吐信般的声音,贴着我的耳廓,清晰地、一字一顿地钻了进来:
“衣服……真好看……”
那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,不是空气振动产生的,更像是直接在我的颅骨内部响起!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狠狠凿在我的神经上!
“啊——!!!”
积压到顶点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桎梏,化作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!我再也无法思考,无法控制!身体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,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理智!
我像一头被烙铁烫到的野兽,不顾一切地疯狂向前挤去!用肩膀撞!用手肘顶!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墙!
“让开!让开!让我出去!!!”
“神经病啊!”
“挤什么挤!赶着投胎啊!”
“哎哟!踩我脚了!”
被粗暴推搡的乘客发出愤怒的斥责和痛呼,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!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和擂鼓般的心跳!眼前只有那扇象征着逃离地狱的、紧闭的列车车门!
列车正在高速运行,隧道壁上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流光。我根本不知道现在到了哪一站!我只知道必须离开!离开这节该死的车厢!离开那个东西!
“开门!开门啊!”我用拳头疯狂地砸着紧闭的银色车门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,声音嘶哑绝望。
也许是巧合,也许是下一站快到了。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,刺耳的刹车声响起,列车的速度明显减缓。
“嗤——”
车门滑开!
外面站台上明亮的灯光如同天堂的救赎!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身后一片愤怒的骂声中,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!脚下一个趔趄,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站台瓷砖上,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。
小主,
我根本顾不上!连滚带爬地翻身起来,像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,朝着最近的出站扶梯方向,用尽吃奶的力气狂奔!肺里火烧火燎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我不敢回头!一眼都不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