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声音,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诅咒般的宣判,一个字一个字,清晰地灌入她混乱崩溃的意识深处:
“妈……”
“外婆……在井底……泡了三天……才被人捞上来……”
“她……七窍……都是污泥……和血……”
“她……一直在……看着你呢……”
“现在……轮到我……看着你了……”
“看着你……头顶……那……借来的……命……还……剩……多少……”
林月茹的身体在我手下剧烈地痉挛起来,如同离水的鱼。她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了一瞬,里面只剩下无边的、纯粹的、灭顶的恐惧。她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,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窒息。
“啊——!!!!!”又是一声撕裂般的尖叫,却戛然而止。她猛地挣脱了我的手,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,双手死死地抱住头,额头一下、一下、狠狠地撞击着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!
“咚!咚!咚!”
沉闷而令人心悸的撞击声,在充满回音的镜屋里回荡。伴随着她绝望的、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嚎:
“还给你……我还给你!都还给你!命给你!都拿走!求求你……放过我……放过我啊……妈……不是我推你的……不是我……晚晚……救救我……我把命还给你……求求你放过我……放过我吧……”
她的精神堤坝,在我最后那几句如同地狱回响般的描述下,彻底、完全地崩塌了。弑母的罪孽、对鬼魂的恐惧、对诅咒的绝望……所有的一切,将她彻底吞噬。她像抓住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,语无伦次地哭喊着,将“命”和“放过”这两个词反复地、绝望地嘶喊出来。
心甘情愿……还回来……
外婆冰冷的低语,终于在她崩溃的哭喊中,化作了现实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、额头红肿渗血、精神彻底崩溃的女人,心中没有一丝怜悯,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。我慢慢地、慢慢地站起身,如同一个执行最终判决的冰冷机器,俯视着她。
“好。”我嘶哑地开口,声音在无数镜面的反射下,显得空洞而遥远,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,“现在……说……”
我的目光,如同两把淬毒的冰锥,死死钉在她头顶那血红的倒计时上。
“我……林月茹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破碎不堪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血块,“心甘……情愿……把……借来的……命……还给……苏晚……”
当最后一个字艰难地从她颤抖的唇间挤出时,异变陡生!
嗡——!
整个镜屋里的空气猛地一震,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!所有镜面在同一瞬间发出低沉的共鸣!那悬浮在林月茹头顶、原本殷红如血、不断流逝的倒计时【24:59:47】,数字骤然凝固!
紧接着,那凝固的血红数字开始剧烈地闪烁!每一次闪烁,都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空间被强行撕裂的“滋啦”声!光芒不再是单纯的红色,而是爆发出一种极其刺眼、极其不祥的惨白强光!强光疯狂地明灭着,将林月茹那张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脸、将周围无数镜片中同样惊恐的倒影,映照得一片死白,如同曝尸荒野!
“不——!”林月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喊,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抓头顶那疯狂闪烁的光源。
但她的手刚抬起一半——
那团爆发出刺目白光的倒计时,猛地向内坍缩!像一个被戳破的气泡,又像一颗超新星爆发前最后的收缩!所有的光、所有的数字,瞬间被压缩成一个针尖般大小的、亮度足以灼瞎人眼的恐怖光点!
下一秒!
轰!!!
无法形容的巨响!并非来自物理空间,而是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!那个压缩到极致的光点,以超越想象的速度,猛地炸裂开来!化作一道惨白、狂暴、带着湮灭一切气息的能量洪流,如同决堤的天河之水,又像一柄无形的、贯穿时空的巨矛,朝着我的方向——不,是朝着我苍老躯壳内那点微弱的生命本源——狂暴地轰击而来!
“呃啊——!”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、仿佛要将灵魂都彻底撕裂撑爆的恐怖力量,蛮横地、粗暴地贯入了我的身体!
剧痛!无法形容的剧痛!瞬间席卷了每一寸神经!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骨髓深处向外穿刺!又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疯狂地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!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、弓起,像一只被扔进滚油锅里的虾米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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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嗬……嗬……”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,眼前一片惨白,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金星乱舞,然后彻底陷入黑暗!
仿佛只过了一瞬,又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,留下一种奇异的、被彻底冲刷过的虚脱感。感官一点点回归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视线还有些模糊,但眼前的世界,色彩似乎重新变得鲜明起来。我下意识地抬起手——映入眼帘的,不再是那双布满老年斑、皮肤松弛如树皮的手!皮肤恢复了年轻的光泽和弹性,虽然依旧有些苍白,但那些可怖的皱纹和斑点,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,消失得无影无踪!
我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颊。触手是光滑的、紧致的皮肤!我又猛地抓向自己的头发——指间穿过的是浓密的、乌黑如缎的发丝!
回来了!我的青春!我的生命!真的回来了!
一股巨大的、劫后余生的狂喜,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冰冷和恨意!我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坐起,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,贪婪地感受着这具重新焕发生机的身体里奔涌的力量!
我下意识地看向对面。
林月茹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一动不动。她身上那件昂贵的米色风衣沾满了灰尘和污渍,凌乱不堪。最刺眼的是她头顶——那血红的倒计时,消失了。彻底地、干干净净地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绝对的“空”。
仿佛那里本就不该有任何东西存在。她的生命,她借来的三十年时光,连同她本身的存在感,都被那倒计时的爆炸彻底抽空、湮灭了。
她静静地躺在那里,身体似乎还在微微起伏,但那种“活着”的气息,已经微弱到近乎虚无。她的头发,曾经乌黑亮泽,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、干枯。脸上刚刚恢复不久的青春光彩急速褪去,皮肤松弛塌陷,皱纹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蔓延。仅仅几个呼吸间,她就从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,变成了一个比刚才的我还要苍老、还要枯槁、散发着浓郁死气的耄耋老妪!
她头顶那片象征着生命终结的“空”,像一块无形的墓碑,沉重地压在那里。
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,一股冰冷的、迟来的恐惧感攫住了我的心脏。外婆的警告言犹在耳:“咒诅的根……在心里的鬼……”我做到了,我逼她“心甘情愿”还了命,我夺回了我的生命……可是,然后呢?
我踉跄着爬起来,只想逃离这个充满镜子和死亡气息的鬼地方。我的目光本能地扫过旁边一块相对完好的穿衣镜,想最后确认一下自己恢复的容颜。
镜面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。
镜子里映出的,不再是我那张年轻的脸。
一张脸,一张我永生难忘的、七窍流血、青灰怨毒的脸——外婆苏月明!她占据了整个镜框,那双流淌着黑血的眼睛,穿透冰冷的镜面,死死地、怨毒地盯着我!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、极其恶毒的笑容!
“乖……孙……女……”
那苍老、干涩、如同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,再次直接在我死寂一片的脑海中响起!这一次,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一种……得偿所愿的狞恶!
“做……得……好……”
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!
“现……在……”镜中鬼影的笑容骤然扭曲,变得无比狰狞!那双淌血的眼睛里爆发出噬人的凶光!
“该……你……继……承……诅……咒……了……”
随着她最后一个字如同冰锥般刺入我的脑海,一只枯瘦、青灰、指甲漆黑尖长、完全由浓重黑气凝聚而成的鬼爪,毫无征兆地、猛地从镜面深处探了出来!
速度快如闪电!带着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阴风!
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那冰冷的、如同铁箍般的鬼爪,已经死死地、带着千钧之力,扼住了我的脖颈!
“呃——!”一声短促的、被硬生生掐断的痛哼从我喉咙里挤出!无法呼吸!那鬼爪的力量大得恐怖,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骨髓,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!我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拖拽,双脚离地!
“砰!”
我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!震得墙上几面小镜子哗啦作响。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我双手徒劳地去抓挠那只扼住我喉咙的鬼爪,却如同抓在冰冷的钢铁和凝实的烟雾上,根本无法撼动分毫!只有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疯狂蔓延!
镜中,外婆苏月明那张七窍流血的脸,因为狞笑而扭曲变形,怨毒和快意几乎要溢出镜框!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我拼命地蹬着腿,眼球因为充血而凸出,死死瞪着镜中那张可怖的鬼脸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不甘的嘶鸣。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——
那只冰冷刺骨、扼住我咽喉的鬼爪,毫无征兆地松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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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。
“咳!咳咳咳——!”我像一滩烂泥般从墙上滑落,瘫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喉咙,剧烈地、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。新鲜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肺部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却也带来了生的希望。我贪婪地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剧烈的呛咳,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惊魂未定地抬起头,我惊恐地看向那面镜子。
镜中,外婆苏月明那张七窍流血的脸,正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心满意足的狞笑,缓缓地、如同沉入水底般,向镜面深处退去。那双流淌着黑血的怨毒眼睛,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我,直到她的影像彻底消失在镜面深处那片粘稠的黑暗里,只留下一个无声的、恶毒的诅咒眼神。
镜面恢复了正常,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模样——年轻的脸庞上布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冷汗,脖子上清晰地印着五道青紫色的、散发着淡淡黑气的指痕。
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窜上头顶。外婆最后的话如同跗骨之蛆,在我脑海中疯狂回荡:“该……你……继……承……诅……咒……了……”
诅咒……继承……
我的目光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缓缓移向墙角的地面。
那本漆黑如墨、封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《借命书》,不知何时,静静地躺在了林月茹那具已经彻底失去生机、如同枯木般苍老的尸体旁边。书页微微敞开,像是在无声地邀请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、冰冷而邪恶的吸引力,从那本书上散发出来。
我挣扎着,用还在发抖的、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手臂,支撑起身体。一步,一步,踉跄着,如同被操控的提线木偶,走向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书。
我伸出依旧残留着恐惧颤抖的手,指尖触碰到那冰冷、粗糙、仿佛某种生物皮肤鞣制而成的封面。
嗡……
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震动感,顺着指尖传来,如同沉睡恶魔的心跳。
我屏住呼吸,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和深入骨髓的寒意,颤抖着,翻开了那本漆黑的书。
书页沉重而滞涩,发出“哗啦”的轻响。
第一页。
空白的、泛着暗黄陈旧光泽的纸张上,一行粘稠的、仿佛用刚刚凝固的鲜血书写的字迹,正如同拥有生命般,缓缓地、一笔一划地……浮现出来。
那是一个名字。
一个我无比熟悉、却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而恐怖的名字。
名字浮现的瞬间,我僵硬地、缓缓地抬起头,看向房间另一面相对完好的穿衣镜。
光滑的镜面上,清晰地映出我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。而在我的头顶上方,两个巨大、刺目、流淌着粘稠血光般的数字,如同地狱的烙印,无声地悬浮着:
【30:00:00】。
镜中,我的嘴角,在巨大的惊骇和冰冷的绝望中,不受控制地、极其缓慢地……向上扯动了一下。那弧度,僵硬、诡异,带着一种刚刚苏醒的、非人的贪婪。
倒计时的血光,映在我漆黑的瞳孔深处,无声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