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镜中冤魂的出现,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狠狠凿在我紧绷的神经上。陈矩口中那轻飘飘的“自愿献祭”,背后是无数条被残忍虐杀的生命!而制造这一切的源头,就是丹陛之上那个被“恶灵”附身的皇帝!
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,日夜缠绕着我。我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早已被卷入这血腥的漩涡中心。那个“懂门道”的标签,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。皇帝需要“懂门道”的人来“看清”邪祟,当我看得太清时……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被“看清”、然后被“处理”掉的目标?
这念头让我不寒而栗。
这天傍晚,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,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我刚从太医院库房出来,手里捧着一包好不容易找齐的、还算正常的药材,低着头匆匆走在通往西六所的宫道上。心里沉甸甸的,盘算着如何应付明日陈矩可能丢过来的、更加匪夷所思的药方。
转过一道宫墙,前方就是西六所那片低矮的房舍。昏暗中,一个穿着靛蓝色太监服的身影正蹲在墙角,肩膀一耸一耸,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哭泣。他身边放着一个食盒。
是那个面皮白净的小太监,小安子。几天前,就是他和他同伴抬着那个蒙白布的宫女担架,被陈矩训斥。
我的脚步顿住了。看着他单薄颤抖的背影,想起他当时煞白的脸和哆嗦的嘴唇,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涌上心头。犹豫了一下,我还是走了过去。
小主,
“小安子?”我轻声唤道。
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跳起来,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,看清是我,才松了口气,但眼神依旧惊惶躲闪:“是……是林医官啊……”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我尽量放柔声音,目光扫过他通红的眼睛和地上的食盒。
小安子嘴唇哆嗦着,眼圈更红了,看了看四周无人,才压低声音,带着浓重的哭腔:“是……是春桃姐……她……她昨儿还好好的……今天……今天晌午就……” 他说不下去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春桃?这个名字有点耳熟。好像是……对,几天前我似乎在偏殿门口见过一次,一个脸圆圆的、眼睛挺大的宫女,还对我怯生生地笑了一下。是她?
“她……也……” 后面的话我哽在喉咙里,说不出口。
小安子用力点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:“抬……抬走了……跟……跟之前那些人一样……裹着白布……陈爷爷说……说春桃姐是自愿……自愿去给万岁爷驱邪了……可……可昨天她还偷偷跟我说……她害怕……她不想死……” 他猛地捂住嘴,意识到自己失言,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,身体筛糠般抖起来,“林医官!我……我什么都没说!您……您千万别……”
自愿?又是自愿!陈矩那套粉饰血腥的鬼话!看着小安子惊恐绝望的眼神,想到那个叫春桃的圆脸宫女怯生生的笑容,一股冰冷的愤怒直冲头顶。
“别怕,小安子,”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,“这里没人。你……节哀。” 我知道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。
小安子只是拼命摇头,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没用的……没用的……谁都逃不掉……下一个……下一个不知轮到谁……” 他失魂落魄地提起地上的食盒,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摇摇晃晃地朝着宫女居住的排房走去,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无比凄凉单薄。
我站在原地,风雪扑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小安子那句“谁都逃不掉”和“下一个不知轮到谁”,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。下一个……会是谁?名单上,是不是早已写上了“林晚”这个名字?
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,再次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屋,我反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,连点灯的力气都没有。黑暗中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陈矩那冰冷刻板的声音再次浮现:“这些丫头……都是自愿的……莫大的功德……”
小安子绝望的哭诉:“昨天她还偷偷跟我说……她害怕……她不想死……”
还有镜中那些麻木痛苦、不断重复死亡瞬间的冤魂……
谎言!全是赤裸裸的、沾满血腥的谎言!这所谓的“驱邪”,就是一场持续不断、用鲜活生命作为祭品的血腥屠杀!而那个端坐丹陛、接受“供奉”的皇帝,就是这一切的根源!
愤怒和恐惧在胸腔里激烈冲撞,几乎要将我撕裂。我该怎么办?逃?这铜墙铁壁般的紫禁城,插翅难飞!留下?迟早成为下一个裹着白布被抬出去的“自愿祭品”!
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,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磷火,猛地闪现——那面“破障”镜!
它能看到冤魂,那……它能不能看到别的东西?比如……那笼罩着乾清宫、笼罩着皇帝的“障”?那所谓的“附体恶灵”,究竟是什么东西?!
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,却又像绝望中唯一的绳索,让我无法遏制地想要抓住它。我必须知道真相!哪怕这真相会立刻要了我的命!
机会来得猝不及防,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阴冷。
祭典。
这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词,像瘟疫一样在底层宫女太监中悄然流传,带来更深的恐惧和死寂。具体是哪一天,没人敢明说,但空气里的血腥甜腐气似乎更浓了,乾清宫深处飘出的焚香硝石味日夜不息,连西六所的夜风都带着呜咽的哭腔。
祭典前夜。
我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,裹着薄被,睁大眼睛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。胸口贴着那面“破障”镜,冰冷的铜质边缘硌着皮肉,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。窗外风声凄厉,如同百鬼夜哭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熟悉的、拖沓的脚步声,伴随着沉重的拖行摩擦声,再一次由远及近,经过我的窗下。
“噗……嚓……噗……嚓……”
声音缓慢,粘滞,带着死亡的重压。那股浓烈的甜腐水腥气,即便隔着门窗缝隙,也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,钻进鼻孔,沉入肺腑。
又开始了。又有人被当成祭品抬走了。这次会是谁?小安子口中那个“不想死”的春桃吗?还是……某个我未曾留意过的、鲜活的生命?
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愤怒和无边的恐惧。我将被子拉高,死死捂住口鼻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拖行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风声里。小屋重新陷入死寂。
小主,
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双重折磨下,终于开始松懈。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泥沼,一点点模糊、下沉……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……
“嗒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极其清晰的滴水声,仿佛就在我的床边响起。
我的眼皮猛地一跳!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!是幻听?还是……
“嗒……”
又是一声!比刚才更清晰!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,仿佛粘液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立!心脏骤然停跳!不是幻听!那声音……就在床边!
极度的恐惧让我身体僵硬如铁,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。我死死闭着眼睛,不敢睁开,更不敢动弹分毫!陈矩的警告在脑中疯狂回响:“夜里……无论听到什么动静……别开门,别点灯,更别往外看!”
“嗒……”
第三声!几乎贴着我的耳朵!
一股冰冷刺骨的、带着浓重水腥和腐烂气息的阴风,吹拂在我的脸上!有什么东西……正站在我的床边!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极其微弱、如同破旧风箱般的、艰难的吸气声,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。近在咫尺!
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,牙齿咯咯作响。被子下的手,死死攥住了胸口的“破障”镜,粗糙的符文硌得掌心生疼。看!必须看!哪怕是死,也要看清是什么!
求生的本能和疯狂的念头压倒了纯粹的恐惧。我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睁开了眼睛!
床前,惨淡的月光从糊窗的高丽纸透入,勾勒出一个模糊的、湿漉漉的身影。
一个穿着破烂宫女服的女子!身形佝偻,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,水珠正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地板上——发出那“嗒……嗒……”的声音。她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甜腐水腥气,正是太液池的味道!她微微低着头,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僵立着。
是那个槐树下的宫女冤魂!她……她竟然进了我的屋子!
我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,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恐怖存在。
那低垂的头颅,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骨骼摩擦的咔咔声,抬了起来。
湿漉漉的头发向两边滑开,露出了下面那张脸。
惨白!浮肿!被水浸泡得五官变形!嘴唇乌紫!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空洞!死寂!没有任何活人的神采,只有无尽的怨毒和冰冷,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正死死地“盯”着我!
是春桃!镜子里那个被勒死的圆脸宫女!虽然被水泡得肿胀变形,但我还是认出了她那双曾经怯生生的大眼睛!此刻,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刻骨的怨毒!
她肿胀发紫的嘴唇,极其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开合着,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漏气声,一个冰冷、僵硬、如同从九幽地狱挤出来的字句,断断续续地钻进我的耳朵:
“下……一个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那双怨毒的空洞眼睛,如同淬毒的冰锥,死死钉在我的瞳孔深处。
“……是……你……”
“嗬——!”
短促的、几乎冲破喉咙的抽气声在我胸腔里炸开!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,瞬间将我吞没!下一个……是我!祭品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,是我!林晚!
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将我意识冲垮的瞬间,身体的本能却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!那只一直死死攥着“破障”镜的手,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,猛地从被子里抽出,将那面冰冷的铜镜,直直地对准了床前那个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身影——春桃!
“嗡——”
铜镜入手瞬间,那粗糙的镜面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冷光辉!如同暗室中点亮了一轮小小的冷月!水波般的清光剧烈荡漾,镜中景象瞬间扭曲、变幻!
没有春桃那张惨白浮肿、怨毒无比的脸!
铜镜清光流转的镜面里,倒映出的——
是一张脸!
一张我绝对意想不到的脸!
瘦削!枯槁!眼窝深陷!颧骨高耸!皮肤是一种病态的、毫无生气的青灰色!嘴唇干裂发紫!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浑浊!贪婪!瞳孔深处燃烧着两点幽绿、疯狂、非人的火焰!那火焰中透出的,是赤裸裸的、对鲜活生命本源的极致渴望!如同饿鬼看到了血食!
这张脸……这张扭曲狰狞如同恶鬼的脸……竟然是……
嘉靖皇帝!朱厚熜!
镜中的他,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,拉扯出一个极度诡异、极度阴森的笑容。那干裂发紫的嘴唇开合着,一个嘶哑、干涩、如同无数砂砾摩擦、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戏谑和贪婪的声音,仿佛穿透了铜镜,直接在我死寂的房间里响起:
“朕的……御医……”
镜中那张扭曲的鬼面,笑容咧得更大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“……该……喝药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