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阴阳医馆

“啊!”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下意识地捂住耳朵。但那声音根本不受物理阻碍,依旧清晰地、疯狂地冲击着我的神经。它时高时低,断断续续,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委屈和足以撕裂一切的戾气。

与此同时,我清晰地看到,放在桌面上的那个刺眼红色襁褓,剧烈地、不规则地抽动起来!仿佛里面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婴儿,正在因为某种巨大的痛苦而拼命挣扎、蹬踹!包裹的绸布被挣开了一角,露出了里面……空无一物的填充物!只有一些暗红色的、仿佛浸透了血的棉絮!

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,如同刷了一层厚厚的白垩。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黑色裂纹蔓延开来。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痛苦的吸气声。

“听……听到了吗?”她痛苦地弓着背,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,带着尖锐的嘶鸣,“他……他又哭了……好疼……大夫……救救我……救救他……”

那无形的哭声和襁褓诡异的抽动,如同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我的神经上。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,黏腻冰冷。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,剧烈的刺痛和血腥味让我混乱的大脑强行凝聚起一丝清明。

阴阳医馆!沈家的宿命!

我霍然起身,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踉跄。绕过巨大的诊桌,我几步冲到堂屋东侧那面最为高大、颜色也最为深暗的药柜前。这面柜子上的标签字迹几乎完全模糊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旧和邪异。

“尸泥……怨骨……”我喃喃着,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、如同蜂巢般排列的抽屉上急速扫过。刚才药柜疯狂的“活”动,显然已经完成了“配药”。

手指有些发抖,我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记忆和指引,精准地拉开了两个特定的抽屉。抽屉滑出的瞬间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浓重土腥味和尸臭的阴寒气息猛地涌出,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。

左边的抽屉里,是一小团暗褐色的、如同陈年污泥般的物质。它质地粘稠,表面微微起伏,仿佛有极其微弱的生命在蠕动。这是“百年棺底尸泥”,取自横死凶煞之人棺椁最底层,浸透了最深的怨念和不甘。

右边的抽屉里,则是一截惨白色的、约莫三寸长的细骨。骨头表面光滑,却布满了极其细微、如同蛛网般的黑色裂纹,裂纹深处似乎有极其暗淡的红色微光在流转。这是“婴灵怨骨”,凝聚着夭折婴孩最纯粹的痛苦和执念。仅仅是靠近,就能感觉到一股刺入骨髓的阴冷和怨毒。

我屏住呼吸,用特制的、毫无光泽的黑色骨片小心翼翼地铲起一小块粘稠冰冷的尸泥,又用同样材质的镊子夹起那截细小的怨骨。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工具瞬间传递到我的指尖,几乎要将血液冻僵。

转身回到诊桌前。那刺耳的、无形的婴儿啼哭还在持续,如同魔音灌耳。襁褓的抽动更加剧烈,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。女人的身体筛糠般抖着,捂着心口,痛苦得几乎蜷缩起来,喉咙里的“嗬嗬”声变成了濒死般的呜咽。

“按住它!”我的声音嘶哑,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,是对女人说的,更像是对自己下的命令。

女人猛地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只剩下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祈求。她伸出那双苍白冰凉、指甲青灰的手,死死地按住了桌面上剧烈抽动的红色襁褓。她的身体也随之压了上去,用尽全身力气。

不再犹豫!

我左手闪电般探出,五指成爪,带着一股狠劲,猛地一把扯开了襁褓顶端包裹着断颈的红绸!

“嗤啦——”

绸布撕裂的声音异常刺耳。断颈完全暴露出来。那断口比远看更加狰狞恐怖!皮肉外翻,呈现出一种被水泡久了的灰白色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极其粗暴的力量硬生生撕扯开的。断裂的筋肉和惨白的颈骨碴子清晰可见,却没有一丝血迹。一股更加浓郁的、带着水腥气的腐臭味扑面而来!

就在断口暴露的瞬间,那无形的婴儿啼哭陡然拔高,变得无比尖利刺耳!仿佛无数根钢针直接扎进脑髓!连带着整个医馆的空气都似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,墙壁上那些药柜的阴影疯狂地扭曲晃动。

“闭嘴!”我低吼一声,压住翻涌的恶心和恐惧,右手捏着黑色骨片,将那一小块冰冷粘稠、散发着浓重尸臭的暗褐色尸泥,精准而迅速地、狠狠地抹在了那暴露的、不断蠕动的断颈创面上!

“滋——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令人牙酸的声响。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湿冷的肉上。那粘稠的尸泥一接触到创面,瞬间如同活物般蠕动着,向内渗透!断口处灰白色的皮肉猛地一缩,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!那无形的啼哭声骤然变成了某种极端痛苦的、非人的嘶嚎!

我根本不敢停顿,甚至不敢去看那蠕动渗透的尸泥。左手立刻抓起那截布满黑色裂纹、散发着刺骨怨毒的惨白婴灵怨骨,对准了断颈处的颈骨茬子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、精准地插了进去!

小主,

“噗嗤!”

一声闷响,如同戳破了什么坚韧的皮囊。怨骨的前端瞬间没入颈骨断裂的髓腔深处!

“呜哇——!!!”

一声前所未有的、充满了极致怨毒和痛苦的尖啸,如同实质的冲击波,猛地在我脑海中炸开!眼前瞬间一片血红!耳朵里嗡嗡作响,仿佛有无数厉鬼在同时尖嚎!我踉跄一步,差点摔倒,死死抓住桌沿才稳住身体。

再看那断颈处。插进去的怨骨只露出短短一小截惨白的末端。暗褐色的尸泥已经完全覆盖了创面,并且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、收缩、变硬,颜色也迅速加深,变成了类似陈旧血痂的暗红褐色,严丝合缝地封住了整个断口,将那截怨骨牢牢地固定在了颈骨之中。

桌面上,那刺目的红色襁褓停止了所有抽动,安静得如同一块死物。

医馆里,那无处不在、令人发狂的婴儿啼哭声……消失了。

死一般的寂静,瞬间笼罩下来。只剩下外面依旧狂暴的风雨声,以及我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。

女人依旧死死地按着襁褓,身体却停止了颤抖。她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抬起头,那张惨白的脸上,痛苦扭曲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,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瓷白和空洞。她慢慢地、极其小心地松开手,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。

她低下头,空洞的眼睛凝视着那个被重新包裹好、安静躺在桌面上的襁褓。几秒钟后,她伸出那双苍白冰凉的手,极其轻柔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,将襁褓重新抱回自己怀里。

她抱着襁褓,微微侧着头,似乎在倾听。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,极其缓慢地、极其僵硬地……向上牵扯了一下嘴角。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一个肌肉痉挛形成的、极其怪异的弧度。

“不哭了……”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无波,空洞的眼睛转向我,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,“他睡着了……谢谢大夫。”

说完,她不再看我一眼,抱着那个刺眼的红色襁褓,转过身,迈着依旧有些僵硬的步子,一步一步走向医馆敞开的大门。惨白的灯笼光晕随着她的移动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动。

门外的风雨依旧狂暴。她的身影很快被门外的黑暗吞没,连同那点惨白的光晕,一起消失不见。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
沉重的木门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,缓缓地、沉重地合拢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,也隔绝了那个诡异的身影。

“哐当。”

门栓落下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我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泥,猛地瘫倒在诊桌后的椅子上。浑身都被冷汗浸透,冰冷黏腻。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喉咙干得冒火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浓重的尸泥腐臭。

结束了?

我疲惫地闭上眼,只想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。

然而,就在眼皮合拢的刹那,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暖流,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身体里。它并不强烈,如同冬日里注入的一缕温水,缓缓地、持续地流淌着,驱散着四肢百骸残留的冰冷和麻木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感随之弥漫开来,仿佛疲惫至极的身体得到了最纯粹的滋养,连带着紧绷到极限的精神也舒缓了一丝。

这感觉……是功德?

我猛地睁开眼,心脏因为惊异而漏跳了一拍。这就是父亲笔记里提到过的,医治“阴阳之厄”后,天地反馈的“阴德阳功”?它真的存在!

几乎是同一时间,桌面上那叠黄麻纸病历有了动静。最上面那张写着“无头婴”的纸页,无风自动,缓缓飘落下来。就在它即将落在桌面的瞬间,纸面上那淋漓的“无头婴”三个字旁边,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两个新的字迹——**“已愈”**。

字迹同样是墨黑,却少了那份怨毒,显得平和了许多。

紧接着,在那张病历纸的下方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,一本更厚、更古旧、封面是暗沉近乎黑色的硬皮册子,从桌案深处“滑”了出来,无声地摊开在桌面上。

封皮上,是三个褪色却依旧遒劲有力的古篆——**“功德簿”**。

册子摊开的那一页是空白的。但就在我的注视下,那粗糙泛黄的纸页上,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悄然亮起。光芒如同拥有生命,在纸面上蜿蜒流动,迅速勾勒出一行清晰的小字:

**“丁亥年七月初七,亥时三刻。愈‘无头婴’之怨啼断魂症。得阴德一缕。”**

字迹是流动的金色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神圣感,与这医馆的阴森格格不入,却又真实地存在着。那缕流入我体内的暖流,仿佛与这行金色的字迹遥相呼应。

这就是维系沈家血脉,也维系着这栋诡异医馆运转的根本?我伸出手指,指尖微微颤抖着,想要触碰那纸页上流淌的金色光芒。指尖距离纸面还有寸许,一股温和的暖意便已传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