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登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兵者,国之大事。万里远征,粮秣何继?伤员何医?士卒思乡,士气何维?即便打下来了——”
他手指重重敲在木骨都束的位置,“孤悬海外,音信数月不通。今日还是大明疆土,明日呢?后日呢?”
王文脸色有些发青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。
郭登本意只是就事论事,阐明远洋之外非轻易可图。
但徐有贞却忽然轻笑一声。
“郭次辅所言极是,”他慢悠悠开口,顺势将话题一拐,“远征之事,确需慎重。不过嘛——”
他起身向上首拱了拱手,眼角含笑:“下官倒想起另一件事。魏国公镇守倭国,今年……是第三年了吧?”
朱祁钰抬眼看向他,并未接话。
“听闻魏国公在倭国,”徐有贞继续道,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,“不仅扩建了石见银矿的守备营房,还在津和野城外,依山傍水处,修建了一座‘魏国公府’。”
“这还不止,还借着唐津八郎在倭国四职家名分,替他编练私兵,如今已有近千之数。这些兵,领的是魏国公府的饷,认的是魏国公府的旗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坦然地看着朱祁钰:“王爷,下官并非质疑魏国公忠心。只是长此以往,恐成尾大不掉之势。倭国距大明虽近,终究隔着一片海。若有朝一日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,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江渊轻咳一声,接口道:“徐阁老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
“成国公朱仪此番西行归来,尚知携海外祥瑞回国进献,以表忠心。魏国公久驻倭国,除了岁贡银两,倒是鲜少回朝奏对了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却暗藏机锋,不就是想把魏国公召回么。
在座的都是久历宦海的人精,谁听不明白?
实际上,魏国公永镇倭国这事,虽无明发谕旨昭告天下,却早已是朝堂高处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就像云南沐家,世世代代镇守边陲,天下谁人不知?
可你若真去翻检朝廷卷宗,从洪武到景泰,哪一道圣旨上白纸黑字写着“永镇”二字?
没有。
从来没有。
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“着某代黔国公镇守云南”,是父死子继时那道看似例行公事的任命诏书,是君臣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,是权衡利弊后最妥当的安置。
既然你能守住,那就一直守着吧。
小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