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比之下,距离王府不算太远的府衙之中,可就一点都不消停了。
虽是天色已暗,二堂里却亮如白昼,四盏牛油大蜡烧得噼啪作响,把墙上那幅《陕西舆图》照得清清楚楚。
陈镒背着手站在图前,目光来来回回,在南边那片用朱砂标出来的山峦地带打转,那儿写着三个小字:终南山。
“陈抚台,本将以为,此事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新任陕西都指挥使唐岩的声音在堂中响起,中气十足,透着股武人特有的爽利劲儿。
他今年四十出头,国字脸,浓眉如刀,一身簇新的绯色武官袍服穿得板正,腰间悬着一柄制式雁翎刀。
“哦?”陈镒转过身,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,“唐将军有何高见?”
唐岩大步走到舆图前,胸有成竹道:“根据本将以往的剿匪经验,最难的永远是两件事:一是摸清山匪的老窝在哪儿,二是把粮草辎重运进山里去。”
“再次则是于山道上行军。至于跟最后的打仗,嗯,比山林中的蚊虫造成的损失都不如。”
他顿了顿,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:“哦,对了,现在是冬日,没啥蚊虫。那这打仗的份量,大概能往上提一提……嗯,约莫相当于行军路上冻伤脚指头那么严重吧。”
事实就是如此,正规军对上山匪流寇,那就是降维打击。
哪怕是明末那种欠饷少粮、士气低落的官军,只要还能凑出几百号人,列个简单的阵势,追着几万乱哄哄的农民军打也照样不虚。
这不仅仅是装备的差距,更是“组织度”带来的天壤之别。
再松散的队伍,也好过一盘散沙。
唐岩这话说得轻飘,陈镒心里却直打鼓。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,慢声道:“唐将军,切莫轻敌啊。”
“前日慧明大师来报,说这伙强人很是不一般。黑虎寨那张黑子,在南山也算一号人物,竟被他们打得毫无招架之力。”
“短短几天就连抢了十几处寺庙庄子,钱粮人口掳走无数。这般能耐,恐怕不是寻常山匪。”
“抚台多虑了。”唐岩不以为意地摆摆手,走到旁边端起茶碗,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,“本将在山西当指挥使那会儿,剿过的匪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”
“山西的匪帮是什么成色,那是真敢跟边军碰一碰的亡命徒!就这,遇上大军进剿,照样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!”
他抹了把嘴,接着说:“抚台您放一百个心,如今卫所改制,留下来的都是精锐,战力比从前只高不低。”
他放下茶碗,声调沉了沉,带着十足的把握:“陕西都司正兵营三千号人,个个都是好手,甲胄齐整,火器配了三成。就南山那点毛贼,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。”
陈镒沉默了片刻。
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映出深深的皱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