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特有的北地腔调,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这天都黑透了,二位不在广州府里高床软枕歇着,怎么有雅兴,跑到这荒郊野外的沙洲上……吹海风啊?”
李顺瞳孔一缩。
这口气,这做派,绝不可能是普通渔民。
王昌脸上的笑僵住了,厉声喝道:“你是什么人?见了本官,还不跪下!”
那人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非但没跪,反而又往前踱了一步。
他目光扫过王昌,又扫过李顺,最后落在瓦扬身上,故作惊奇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还带着个……黑猴子?”他歪了歪头,语气里满是戏谑,“二位大人这是唱的哪出啊?私会番商?这黑灯瞎火的,总不会是谈诗论画吧?”
“你!”王昌勃然大怒,手按上了刀柄,“放肆!你是何人,胆敢对本官如此无礼!”
那人身后的“渔民”们,闻言也都笑了起来,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好大的官威啊。”那人拍了拍手,像是掸掉什么灰尘,随后抬起头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,只嘴角还剩一点冰凉的弧度。
“本官,锦衣卫百户,张镇。嚣张的张,镇压的镇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子般刮过王昌和李顺骤然惨白的脸。
“奉旨,稽查海防,肃清奸佞。”
“王、王百户……”李顺腿肚子都有些转筋,声音发颤,连忙挤出笑容,上前拱手,“误会,都是误会!”
“下官与王佥事……是、是例行巡海,正巧遇上这番商,盘问几句……”
论品级,他都指挥使同知是堂堂二品,锦衣卫百户不过六品,他本不必自称“下官”。
但官场之上,有时候谁大谁小,可不是光看品级说了算的。
“盘问?”张镇一挑眉,指了指不远处那艘大船,“李大人果然是恪尽职守啊,大半夜的,都盘问到这荒滩野海来了。”
说着,他拢了拢身上半湿的旧衣。别看白天暑气蒸人,这夜里的海风一吹,还真冷飕飕的。
“李大人既然这么勤勉,本官也不好闲着。不如……请您也回北镇抚司衙门坐坐,让咱们也好好盘问盘问?”
“北镇抚司”四个字一出,李顺腿一软,差点没瘫下去。
王昌也是头皮发麻,但一股被揭破的恼羞成怒冲了上来,尤其是看到自己这边人数占优。
带来的亲兵有二十余人,瓦扬身边也有十几个持刀护卫,加上那些搬运货物的力工,乌泱泱上百号人!
而对面的锦衣卫,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个!
瓦扬虽然听不懂全部,但从双方神态和“锦衣卫”这个词,也猜出了大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