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通惠河上的船户、码头的脚夫、陆路的车马行,多少人靠这最后五十里吃饭。铁轨一通,他们生计何存?若是闹起事来,又该如何处置?”
一连串问题砸下来,沈文星额角隐隐见汗。
朱祁钰却笑了,不是讥讽,倒像长辈看着自家愣头青孩子:“别慌,这些问题不是诘问你,是在告诉你。”
“一件事好坏,不是凭着一腔热血、一番道理就能断定的。得拉长时间,慢慢看,细细算,把前因后果、利害得失都摆明白了,才算真正看清楚了。”
他站起身,踱到窗边。
窗外日头西斜,给庭院里的老槐树镀了层金边。
“太祖爷为什么不让生员议政?就是因为你们这个年纪,热血是真热血,单纯也是真单纯。”
朱祁钰背着手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看见贪官,恨不能立刻摘了他的乌纱;看见弊政,恨不得一夜之间统统革除。这心是好的,可这世上的事,若真那么简单,哪还有那么多千古难题?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:“更怕的是,有心之人会利用你们这份‘关心天下不平事’的热肠。拿你们的赤忱当柴薪,去点燃他们通往私利的路径。”
明末的东林党便最精于此道,张口“清流”,闭口“大义”,道德高地守得牢牢的。
可他们自己呢?
田产连阡陌,商铺遍州县,趴在朝廷身上吸血,却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圣人模样。
那他们怎么维持这形象?
简单。
养一批热血年轻读书人,给他们灌输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’、‘祖宗之法不可变’、‘与民争利便是奸佞’。
把这些半大小子忽悠得热血上头,真以为自个儿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忠臣义士。
等到朝廷真要整顿税务,他们便说这是盘剥百姓。
打算开海通商,他们又说这是背弃祖制。
想要练兵御侮,他们再骂这是劳民伤财。
总之,凡是触碰到他们利益的,一律打成“祸国殃民”。
而那些被忽悠瘸了的年轻人,就冲在最前面,上书骂街、叩阙哭谏,把自己当柴火烧,给背后那些人烘暖了炕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