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辞古奥,诘屈聱牙,无一字不典。
读通已属不易,若要深究,几乎字字都能引申出一篇论文。
不过,朱祁钰管你这那的,拿过颂文,只草草略过,随口问道:“文章里头,没什么犯忌讳的吧?”
“王爷放心,”商辂拱手,“诸翰林皆是饱学之士,于避讳之道尤为谨慎,断无疏漏。”
“那就好,”朱祁钰摆摆手,意兴阑珊,“送去礼部,让徐有贞看着办。与宗室共度新春,场面功夫要做足,热闹些总没错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商辂应下,从兴安手中接回文书,却并未立即退下,而是略一沉吟,又道:
“王爷,臣尚有一事禀奏。昨日报业司审核坊间小报,发现数家报纸口径一致,借一桩市井纠纷,大肆渲染,意在挑拨文武,其心叵测。”
他尚未详述,原本专注于奏章的朱见深却忽然抬起头,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。
他冷声开口:“可是那山东举子刘文翰,状告京营军官一事?”
商辂心中微惊,面上不露分毫:“陛下明鉴万里,正是此事。”
朱祁钰闻言,脸上那抹闲适的神情收敛了些。
他缓缓从案几一侧那摞高高的奏章中,抽出几本,递向商辂:“你既也知晓了此事,且看看这个。”
商辂忙将颂文暂且放下,接过奏章,展开一看,竟是都察院御史李洪亮等人的联名弹章。
这文章写得花团锦簇,文采斐然,全然不输他呈上的颂文,只可惜满腹才情都用错了地方。
通篇奏章上纲上线,直指国防部治军无方、纵容悍卒,进而质疑讲武堂设立之必要。
字里行间浸透着对武人的轻蔑,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:武夫粗鄙,不堪大用,更不配与天子论什么师生之谊。
“啪。”
朱见深将手中朱笔轻轻搁上笔山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语调里压着明显的不悦:“他们岂止是想惩治两个动手的武人?他们是想借题发挥,将王叔与朕这些年推行的军政改革,全盘否定!”
商辂心下微凛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沉声道:“陛下圣明。然此事关系甚大,还请您莫要因弹章而动意气,需从长计议。”
朱祁钰明白他的意思,一是劝谏皇帝勿中激将之法,鄙弃新政。
二则是隐晦为李洪亮等人求情,毕竟风闻奏事本是御史职责。
“你放心,深哥儿还没那么小肚鸡肠。”朱祁钰淡淡道,“但他们此番意图绕过朝廷法度,借报纸煽动清议,裹挟民意,想逼我们低头,却是打错了算盘。”
商辂顺势请示:“既如此,王爷之意,是否将此类悖实报道尽数驳回?”
“没必要,他们会写小作文,我们便不会么?”朱祁钰轻笑一声,目光落在商辂身上,“论起文笔章法,我相信翰林院绝不逊于任何人。”
既然对方跟他玩舆论,那就玩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