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大殿里,安静的可怕。
只有孔弘绪一人,粗重的喘着气,却也没有开口。
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,哪怕是斥责。
因为谁先开口,都可能被卷入这场滔天巨浪之中。
所有目光,或明目张胆,或偷偷窥探,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最终汇聚于御阶之上。
那个掌握着绝对权柄、决定着今日结局的摄政王,朱祁钰。
此刻的沉默,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。
他们在等,等一个足够分量的表态。
或者,等一个开始清算的信号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冷笑,自御阶之上传来。
宛若冰锥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百官的心跳,随之齐齐漏了一拍。
朱祁钰没有急于宣布对孔弘绪的惩处,调转话头,竟剖析起孔家历史。
“孔府自诩传承两千载。然,诸位可曾深思,这传承的根基,究竟何在?”
他目光如炬,扫过群臣,“孔子逝后,其子孙不过守墓奉祀,居于阙里。战国纷争,秦末乱世,孔家一脉,与其他百家后裔并无不同,颠沛流离,亦无恩荣可言?”
“直至汉高皇帝临鲁,首封孔腾为‘奉祀君’。诸位需知,此时尚无‘独尊儒术’!汉高皇帝此举,乃是安抚六国遗民、彰显一统之姿,与其说是尊孔,不如说是政治怀柔!”
“及至孝武皇帝时,董仲舒倡言‘罢黜百家,表章六经’。然而,这位确立了儒家独尊地位的孝武皇帝,却并未正式册封孔子后人!”
言及此处,朱祁钰有意停顿,让这意味深长的空白吞噬整个大殿。
一些熟读史书的官员已然瞪大了双眼,他们预感到接下来将是一记更沉重的轰击。
因为这将对孔府赖以生存的法统根基,造成颠覆性的动摇。
“真正首开先例,赐予孔子后代‘褒成侯’之爵,并授予食邑的……”
朱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,一字一顿,“乃是那位被儒家史笔屡屡批判的篡汉者——王莽!”
这赤裸裸的史实被掷于殿上,犹如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那些以孔府为文脉正统的官员心上。
你们奉为圭臬的传承,其重要的制度起点,竟然来自于一个“乱臣贼子”?
“自此之后,一千五百余载,历十五朝,传六十一代。无论天下如何鼎革,朝代如何更迭,是汉人正统还是胡人入主,唯有他曲阜孔家,稳如泰山,富贵绵长,香火愈盛,恩荣不衰。”
朱祁钰的语气依旧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蕴藏的锋芒,却让每位官员脊背生寒。
这已非就事论事的问罪,而是要从根本上,清算这“千古世家”的立身之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