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艘庞然巨物静静地卧在靠近江水的船坞里,船体是深沉的黑褐色,巨大的桅杆光秃秃地刺向天空,不少地方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水渍。
“下官的父亲,当年便是随行的一名文书,小时候常听父亲讲起三宝公公的事迹。”陆俊泽的声音有些飘忽,眼神越过破败的船厂,仿佛穿透了时光,“那场面,啧啧,真是……帆樯遮天蔽日,舳舻首尾相连!码头上人山人海,各色的香料、宝石、奇珍异兽堆积如山!三宝公公他老人家,就站在那最大的宝船船头上,袍袖当风,真真如同天神下凡!”
他的语调骤然低沉下去,带着化不开的苦涩:“可自宣庙爷之后,朝廷……唉!这船停在坞里,日晒雨淋,无人问津。木头再好,也经不住这么耗啊!全朽烂得不成样子……”
袁诚在一旁适时地叹了口气,插话道:“谁说不是呢!杂家看着都心疼!前些年,工部发下文书,说好些宝船朽烂太甚,留着也是无用,还占地方。便让拆了不少,那些木料,都改成内河漕运的小船了。”
他抬手,指向那几艘巨大宝船:“喏,韩指挥使请看,如今厂里,还能看出些当年气象的,就剩这十艘最大的宝船了!”
韩忠点点头,目光扫向周边,宝船所剩无几,小船倒是不少。
说是小船,那也只是和旁边巨大的宝船相比而言。
这些船长度也有七八丈,船体较新,但式样驳杂,有平底漕船,有尖底海船,甚至还有几艘明显带着江浙一带商贾惯用的样式。
船底水线处沾着新鲜的泥痕和水藻,缆绳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,几艘船的甲板上甚至还残留着零星的货物碎屑。
很明显,这里许多船都是临时拉来充数的。
怕是平日里早被某些人调出船厂,在外头干私活,运私货。
当真是物尽其用!
陆俊泽小步快走几步,引着众人靠近一艘最大的宝船。
走得越近,越发能感受到这巨物的压迫感。
船身如同一座移动的城楼,高耸巍峨,人站在船底,需得极力仰头,才能勉强看清那巨大的船首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