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理想主义者

朱祁钰见状,笑着摆手道:“方才说了,不知者不怪。本王不知你的规矩,你不知本王的身份,两下扯平,如何?”

他语气轻松,倒真不像怪罪的样子。

李侃脸上闪过一丝疑虑,见朱祁钰当真没有问罪的意思,这才将乌纱帽小心放在一旁,撩袍下跪行礼:“下官宛平知县李侃,参见郕王殿下!不知王爷驾临,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。”

礼毕,他恭敬地将朱祁钰请入屋内。

朱祁钰也不客气,抬步进了后衙,自顾自就在主位坐下,随手拿起桌案上李侃刚才正在批阅的公文翻了翻。

李侃试探着问:“王爷此来……莫非是为那商人杨园之事,来寻下官的不是?”

他显然还记得之前杨园之事,以为朱祁钰是来兴师问罪的,所以才一见面就做出摘帽的激烈反应。

“自然不是。本王又不是闲得发慌,专程来找你李知县的麻烦。”朱祁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坐下说话。”

李侃依言坐下,屁股却只敢挨着半边凳子沿儿,腰板挺得笔直,拘谨得像个刚入学堂的蒙童。

朱祁钰来找李侃,自然是问询商税相关事宜。

提起商税,李侃那点拘谨瞬间被一股激愤冲散,眉头紧锁:“回王爷,商税混乱不堪,无论行商坐贾,皆苦不堪言!反倒是那些攀附权贵的豪商巨贾,仗着主家势大,税吏连门都不敢登!税赋那是半分也收不上来!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复杂地补充了一句,“说来,也只有王爷您……竟让大明粮业公司,主动前来交税。下官闻所未闻。”

朱祁钰手指轻轻敲着桌案,若有所思:“按《大明律》,商人本该交税。如此说来,国库岂不是亏空甚巨?”

“商税尚是疥癣之疾,无关痛痒!”李侃的声音陡然拔高,激动站起身来,对着朱祁钰深深一揖。

“王爷!真正要命的是田税!豪强兼并,税基流失,单我宛平一县,自永乐爷以降,在册纳税的田地,已锐减三分之一!权贵依仗特权,免税避役,高官勋戚享受减租,此又去三分之一!即便是寻常百姓,也有‘飞洒’、‘诡寄’、‘析户’种种手段,巧立名目,逃避赋役!几番下来……”

李侃越说越激动,脸上泛起红潮,竟忍不住顿足捶胸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王爷!我宛平县如今的田税收入,已不足永乐爷时期的三分之一啊!一县如此,顺天府又如何?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又当如何?!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

宛平作为京畿附郭县,权贵云集,情况或许是最糟的。

但窥一斑而知全豹,大明这棵大树,根子确实已经朽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