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朱祁钰才像从深海中挣脱出来,长长吁出一口浊气。
他将那支饱蘸墨汁却一字未书的笔,重重搁回笔山之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罢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倦怠和无奈,又透着一丝决断,“此事……先烂在肚子里。相关人犯、证物,务必处理干净,不留首尾。今日之言,出我之口,入你之耳,不得有第三人知晓。”
韩忠依旧沉默,只是将本就躬着的身体压得更低,然后才缓缓直起身,抱拳,深深一揖。
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的领命。
殿内重归寂静,只剩下朱祁钰一人。烛光摇曳,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,投在殿壁上,微微晃动。
襄王……若土木堡之变背后真有他的推手,那他便是陷二十万精锐于死地、令皇帝蒙尘的国贼!其罪滔天!
可……他是“贤王”,是皇叔,在宗室和朝野拥有巨大的声望。动他?谈何容易!
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更何况,眼下也先的大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,北京城危如累卵!
当真是内忧外患,焦头烂额。
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和厌烦涌上心头,朱祁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。
这大明的浑水,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,也污浊得多。
那些史书上不曾记载的暗流和阴谋,此刻正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。
“罢了,罢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那个最初的念头再次占据上风,“尽快打退也先,守住京城,然后……请藩去封地!这龙潭虎穴,这尔虞我诈,谁特么爱待谁待!做个逍遥自在的王爷,再不理这些腌臜事,才是正理!”
实在心烦意乱,坐立难安。朱祁钰起身,推开沉重的殿门,信步走向王府后院。
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,吹在脸上,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。
穿过几重月洞门,便听见孩童清脆的笑语。
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,映出汪氏温柔的身影和一个小小的、活泼的身影——正是太子朱见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