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傻不傻?没货不会先回来?”她过来扶我,手往我额头上探,掌心温温的,“累坏了吧?快去躺会。”
“先把酒搬下来。”八坛酒卸在墙角,我直起腰,后背确实酸。她又催我歇,我却不敢——一歇,怕她再追问,赶紧扎进厨房:“我炒菜,饿死了。”
吃晚饭时,我扒着饭,没话找话:“今天路过新马路,看摆摊的都挺火,卖牛仔裤的、电子表的,围着人抢。咱要不关了这小店,也去摆摊?”
毛毛眼睛一亮,筷子都停了:“好呀!摆摊离家近,吃饭不用自己做,回我妈家吃去。”
当晚我们把攒的钱全倒在桌上,毛票、块票铺了一桌子,红的绿的,像撒了把碎纸片。数了数,竟有一千多。店里的货要是清掉,也能凑一千多。我俩对视一眼,都动了心——那会儿谁不盼着日子能松快些呢。
从那天起,进货就变了法子。散装酱油灌进空酒瓶,能多赚一毛;散装白酒自己装瓶,多赚两毛;糖盐故意敞着口,潮了就能多称几斤;蜜饯拆了大袋,自己分装成小袋,分量少了,钱却多了。毛毛蹲在地上数钱时,头发垂下来遮住脸,声音闷闷的:“等摆了摊,就不这么干了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手里却还在往糖罐里洒水——那会儿哪顾得上体面,小店要关了,往后摆地摊,指不定多难。
入秋时,小店果然关了。我们跟着潮涌似的人流,挤到了新马路的地摊群里。那会儿摆摊的,多是劳改释放的——没单位要,政府安排着摆;也有没工作的家庭主妇,裹着围裙守着个小摊子。
刚开始天天得凌晨去抢位置,为半米地就能吵得脸红脖子粗。后来我姐夫的爸爸托了关系,找到工商局的余副局长——也没送什么礼物,那时候的干部还挺廉洁,余副局长给我们划了个固定摊位,挨着个卖眼镜的大哥,这才算能安稳下来。
摆地摊比开店累十倍。得自己去进货,义乌、厦门、石狮,哪里便宜往哪跑。
第一次去义乌刚好下大雨,半夜起床去火车站,到义乌三点多。开旅馆不划算,二小时也算一天,就走出车站去早点店坐。早点店只有米线,那米线粗得像绳,泡在个掉了漆的铝盆里——看着像脚盆,我心里膈应,还是叫了碗牛肉米线。店主从盆里捞了一把放进锅里,水还没烧开就装碗,放了点牛肉汤就端过来。我吃了一口,米线还是冷的,转头看那装米线的盆,又看洗碗的脏水,顿时恶心想吐。碗也不洗,一块脏布擦一下就给下一个顾客用,实在吃不下去。
外面马路广场全是烂泥路,雨一淋,泥点子溅得所有人满脸都是。公共厕所的味儿飘过来,胃里更是直翻腾,可还是得往里挤——义乌的货便宜,没办法。肚子饿得咕咕叫,正好有个桔子摊,就买了二斤桔子充饥。义乌的桔子倒是挺甜,一口气全吃下肚,吃得肚子冰凉冰凉的。
天放亮了,我高一脚低一脚往市场走。路边机动三轮车喊:“去市场每人五毛。”一听才五毛,就也挤上了车。路不远,最多一公里,下车走进市场,才惊觉真大——看着有上千个摊位,密密麻麻的。我东问问西问问,走了一圈才开始进货。真没想到义乌小商品市场的货便宜得吓人,一个耳环一厘钱,钱竟不是以分计算的,我像到了其他星球。
反正便宜,也就随便拿货,总共才花了二百多元,却进了几千件商品。回家卖一毛或一元,也能赚不少。
到义乌进货其实挺辛苦,一天一晚不能合眼,还没地方坐。在义乌火车站上火车也要凭力气硬挤,甚至翻窗进车厢,年老体弱的根本上不去。车厢里挤得人人像插蜡烛一样,动也动不了,味道臭到无法呼吸。可为了明天摊位上有货卖,只能坚持着。
去厦门更苦。买不到坐票,就买站票,上火车后往座位底下一钻,铺张报纸就躺,硌得腰生疼,可比站着强。中途啃冷方便面,偶尔下车买块酱肉,就着啤酒吃,算是改善伙食。昏昏沉沉二十几个小时,到厦门时,头发上身上全是灰,像只泥猴子。找了家小旅馆洗把脸,对着镜子笑——眼里倒亮,想着多带点电子表回去,再带点旧西装旧大衣,总能卖钱。
在厦门鼓浪屿渡口旁找到了个卖电器的市场,有电子表、电视机、电子计算器。走了一圈,有个女档主用上海话问我:“小兄弟找什么商品呢?”我好奇,人家都是用普通话跟我打招呼,她怎么知道我听得懂?我朝她惊讶地看了一眼,开口说:“还没想好,想进点电子表。”她忽然笑了:“你真是上海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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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,嘉兴的。”
“那也近,”她递我杯茶,瓷杯温温的,“我一眼看你就像是上海过来的。我妈是上海人,嫁到厦门的,我听得懂你们那边的话。”她老公在隔壁喝茶,她喊了声“老许,看店”,就拉我:“来,这边坐,喝茶。”她把我拉到档口对面自家的茶座上——厦门人开店都喜欢在店门口放张小桌子、几张小凳子,招呼客人喝茶聊天。
“你刚到,开了旅馆了?”我说是的。“那退了吧,住我家,我家沙发能睡。”她随口说。
我拿不定主意,跟她又不认识,万一遇到坏人咋办?她看我有顾虑,就说:“小兄弟别担心,我们都是实在的生意人,你看我档口的东西值几十万吧,不会害你的。”我看了下她档口的摆设,确实价值不菲,可还是没点头——第一次出远门,还是小心点好。她也没再坚持,就跟我聊开了。
她自我介绍道:“我叫王丽珠,今年28岁,店里的是我老公叫许志勇。”又问我:“怎么称呼你呢?”我回:“木子。”她笑:“你来过厦门吗?”
“第一次来。”
“那你多住几天,我陪你到鼓浪屿玩一下,还有厦门大学也挺美的,南普陀寺也挺灵验,还有胡里山炮台。”
我想了想也行,第一次来,多熟悉下也好。她说:“先去我家转转吧,不远,就在市场后面一二百米。”我想都没想,说好。
她家在市场后身二百米的地方,走进一条小巷子,是个三合院。小天井里种着棵石榴树,红果子挂在枝头,沉甸甸的,风一吹就晃。客厅的长沙发确实宽,她进房间拿了床褥出来放在沙发上:“怎么样,将就住,比旅馆省八十块呢。”我动心了,的确比旅馆的硬板床好。“行,我就睡这吧,不打扰你们吗?”
“不会,家里多个人热闹些,以后来厦门,这就是你的家了。”
她又拉我:“走,我陪你去退房。”问清是哪家旅馆,她说:“我认识这家老板。”到那退了房,把我的行李拿去了档口。“我们先去买菜吧,喜欢吃海鲜吗?”她问。
海鲜在嘉兴不常见,我就说:“随便。”她在市场挑了四样海鲜,我都没见过。她说:“我们三个人四个菜,应该够了。对了,再买点青菜。”
那几天她带我去厂里挑货,走了泉州、石狮很多地方,累得我腿都酸痛了。坐汽车又不太敢睡觉——厦门那边的小巴士都是丰田小巴,一台小面包车能挤十几个人,司机光着脚开车,在乡镇小路上时速竟开到100多码,吓人得很。
有几个厂不是做整装表的,都是小零件厂。她在谈价格,我一句也没听懂,就像听鸟在唱歌。她在一家工厂拆了手表给我看:“你看这机芯,铜丝的,传导性好。”又拆一只铁皮的:“这个摔一下不容易坏。”又教我怎么看走私货和正经货的区别——“走私的表壳薄,但走时准,年轻人爱买。”
我问:“你带我来,不怕我也自己组装,不跟你进货了?”
她拍了拍我肩膀,笑:“你以为菜市场买海鲜啊,买一斤买五斤的?那是要大批量的,就算你有钱,拿回去也销不出。我带你来,是因为你气质好,这次来露个面,我把你说成是上海的大客户,目的是让工厂对我重视一点——第一印象很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