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~泥里生(汽水棚下的初见)

“偷偷揣包里呗,”我拿起两瓶汽水递过去,瓶身的水珠沾在手指上,凉丝丝的,像触到了她的笑意,“我看王师傅他们都这么干,揣在后腰上,凉飕飕的,干活都有劲。”

她被我逗笑了,没接汽水,反而往窗子里探了探头,辫子上的红布条扫过窗台:“你是新来的吧?以前没见过。”

“来了快半个月了。”

“我在包装车间,”她指了指厂区深处,那边竖着个高高的烟囱,“离这儿远,平时不怎么过来。”

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。她站在太阳地里,红布条在辫梢晃来晃去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也没擦,就那么笑着听我说话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。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,喊着“快点快点,渴死了”,她才接过汽水,临走时回头冲我摆了摆手,红布条在空中划了个弧线:“明天我再来。”

她刚走,张师傅手里的铁夹子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桌子上。我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她脸色沉得厉害,眼角的白斑像是凝了霜,没了平时的活气。“你怎么那么贱啊?”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子狠劲,像冰锥子扎人。
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长这么大,还没人用这种词骂过我。我攥着手里的票子,指节都发白了:“张师傅,您这话过分了。”

“过分?”她往前凑了凑,房顶的吊扇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动,“你知道她是哪儿人?江北的!”

我一下子愣住了。那时候本地人眼里,江北人就像贴了标签,穷、野、不讲理,是长辈们千叮万嘱要避开的群体,仿佛沾了边就会惹上麻烦。我看着张师傅眼里的急劲儿,像看着自家长辈护犊子,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消了,反倒有点说不清的委屈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就觉得她笑起来挺甜的……”

“所以你就鬼迷心窍了?”她抢过我的话头,铁夹子在票本上重重一磕,“江北丫头片子精着呢,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?哄得你晕头转向,最后卖了你都不知道!”

我没再吭声。知道她是好意,怕我吃亏,可那句“贱”字像根刺,扎在喉咙里难受。我是临时工,她是负责人,真闹起来,走人的肯定是我。沈子平在旁边低着头记账,铅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,谁也没敢接话。

可第二天下午,那个女工真的又来了。还是站在太阳地里,还是笑盈盈的,手里捏着两张汽水票,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儿。“今天能多聊两句不?”她晃了晃手里的票,辫梢的红布条跟着颤,“我跟组长请了十分钟假。”

我看了眼正在低头记账的沈子平,他笔尖顿了顿,没抬头;又瞥了眼靠在门框上抽烟的张师傅,她的烟圈慢悠悠地飘,没看这边。喉咙发紧,却还是点了点头,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

那天我们聊了车间里的趣事——包装机总爱“吃”塑料袋,每次卡壳,男工们就得手忙脚乱地拆机器;聊了厂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,她的绿豆冰棍总比别家多放半勺糖;甚至聊到小时候爬树掏鸟窝,她在江北老家爬的是槐树,我在这边爬的是榆树,都说槐花香比榆钱甜。她说话时总带着点北方口音,“四”和“十”分不太清,听着格外有意思,像在听一首生僻的歌谣。她走的时候,张师傅把烟头摁在脚底下碾了碾,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看到没有?天天来找你,你以为是好事?我跟你说,她比你大两岁。”

“大两岁怎么了?”我没忍住回了句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。

“怎么了?”张师傅眉毛竖了起来,铁夹子往桌上一拍,“女大两,不是福是祸!再说她还是江北的,你妈要是知道了,能饶了你?打断你的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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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再跟她争。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,痒痒的。为什么喜欢跟她聊天?或许是她说话时那种笃定的样子,不像学校里那些女同学,总爱叽叽喳喳说些没营养的闲话,今天说谁的辫子梳得不好,明天笑谁的鞋子沾了泥。或许真像我后来想的,读书时班里的女生大半比我大,早就习惯了跟比自己成熟的人说话,觉得她们眼里的世界更清楚些。又或许,是张师傅总把我当小孩护着,反倒让我更想靠近那些能平等聊天的人,像在闷热的棚子里,忽然吹来一阵敞亮的风。

夏末的雨一场比一场凉,汽水窗口前的队伍渐渐短了。九月初的一天,张师傅把最后一叠汽水票收进抽屉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跟我去食堂报道吧,汽水季过了,那边缺人手。”

食堂比汽水棚子热闹十倍。蒸汽裹着饭菜的香味在大厅里弥漫,像团化不开的云;瓷砖地上永远沾着油星子,刚擦完就被来往的师傅踩出一串脚印,像幅不断变化的画;打菜的窗口前,师傅们操着各地方言喊着“多来点肉”“要两勺白菜”,声浪能掀翻屋顶。我每天的活计像走马灯: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团,手心被碱水蚀得发疼;蒸馒头时要盯着蒸笼的火候,稍不注意就蒸出一笼夹生的;开饭时站在打菜窗口,手里的勺子得端平,不然就有人喊“偏心”;收摊后还要蹲在地上擦油腻的桌子,抹布擦过的地方,能映出模糊的人影。

最累的是背大米。二百斤的米袋往背上一压,膝盖都得打颤,像驮着块千斤重的石头。第一次背的时候,我咬着牙直起腰,居然没觉得多沉,心里还犯嘀咕:这就是大人说的重活?第二趟我逞能,非要一次背两袋。米袋刚搭上肩,我就知道错了——像两座小山压下来,骨头缝里都透着疼,腿肚子转着圈地抖,胸口像是被塞进块烧红的铁,喘口气都觉得嗓子要冒烟。我死死盯着前面的米仓,一步一步挪过去,每走一步,水泥地都像在晃,耳朵里嗡嗡响。放下袋子时,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在地上,半天站不起来,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,贴在背上凉飕飕的。

后来有人问我怎么不再试一次,我抹了把汗笑了:“试一次就够了,命比面子金贵。”

打菜窗口最能看出人的性情。我总觉得工人师傅们干了一天重活,得多吃点才有力气,手里的勺子就没个准头,白菜帮子多舀一勺,土豆炖肉里再埋块肥肉,像在偷偷给他们塞点甜头。有次主管就站在我身后,我看着窗口那个老师傅眼巴巴的眼神,像只饿坏了的老黄牛,还是把半勺菜添成了满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