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了一声,没告诉他其实我不是犟,就是突然觉得累。看着父亲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,被砖头磨破的手,那点委屈突然就变了味,像吞了口没熟的柿子,涩得人说不出话。
没过几天,新房子终于盖好了。砖墙被石灰刷得雪白,梁上还贴着红纸条,写着吉星高照。可把旧家具搬进去时,怎么看都别扭。掉漆的衣柜靠着新墙,三条腿的桌子摆在水泥地上,像穿了新棉袄却露着破棉絮。
父亲从余新请了个木匠,一天一块钱,管吃住。木匠师傅没带徒弟,在堂屋里支起案子,刨子推过木料时,卷起的刨花像一朵朵白棉花。老房子拆下来的木料堆在院子里,有粗有细,父亲蹲在那堆木头里挑挑拣拣,时不时用斧头敲两下,听声音辨好坏。
这天外婆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,突然说要做口寿材。趁现在有木料,有匠人,先预备着。她拍了拍旁边一根笔直的杉木,这根好,结实。
请来的木匠师傅连忙摆手:大娘,我只会做家具,寿材讲究多,我做不来。
外婆不依,拄着拐杖往镇上走,回来时领了个二十多岁的男人,说是当年她家丫鬟的大儿子,就是蒋巧琴阿姨的儿子。他爹以前就是做这个的,家传的手艺。外婆拍着胸脯保证,错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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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轻人话不多,每天早早来,天黑才走。他不用刨子,只用一把锛子,一下下凿得很稳。木屑在他脚边堆成小山,渐渐显出棺材的形状。外婆每天都要去看两趟,用手敲敲木板,听听声音。等棺材上了漆,黑得发亮,她围着转了两圈,皱着眉说:还是小了点。
我正在旁边帮木匠递钉子,闻言接了句:外婆,这够大了,你要是怕躺不下,现在就试试?
话音刚落,就听见身后的一声笑。刘旭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个弹弓,看见我回头,他赶紧把脖子缩了缩,眼睛瞪得溜圆,好像怕外婆立刻站起来打我。
没想到外婆只是瞪了我一眼,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我的腿:没大没小的。她摸了摸棺材盖,我是说,再宽点,能多放些东西。
后来刘旭尉总拿这事打趣我,说我胆子比锅底还大,敢跟外婆开这种玩笑。
秋风刮起来的时候,新房子里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家具。衣柜上了清漆,能照出人影;桌子换成了四条腿的,再也不用垫瓦片;床是新打的,铺着稻草,睡上去软乎乎的。外婆的寿材被抬到了楼梯间,用布盖着,像个沉默的大家伙。
冬天来得猝不及防,早上推开房门,地上结着白霜,屋檐下挂着冰棱。我坐在灶台前喝稀粥,舌头突然碰到口腔内侧一块奇怪的东西,滑溜溜的,有点硬。
妈,你看这是什么?我张着嘴凑到母亲跟前。她正在纳鞋底,闻言放下针线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,眉头一下子皱起来。
像是个血泡。她去找来根缝衣针,在火上烤了烤,我挑破它,放放血就好了。
针尖扎下去时没觉得疼,也没血涌出来。母亲的手指顿了顿,脸色慢慢变了:这...这怎么是块肉?她把我拉到亮处,反复看了好几遍,声音都带了颤,阿二,你记着,要是它变大了,或者疼了,马上告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