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点。我小声提醒,手碰到瓶子时,能感觉到冰凉的玻璃面沾着露水。周士华应了一声,往袋子里装瓶的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谁。装着瓶子的蛇皮袋越来越沉,勒得手指头生疼,走回家的路格外漫长,两人谁都没说话,只听见袋子里瓶子偶尔碰撞的轻响,还有彼此的呼吸声,在夜色里一浮一沉。
那天我装了九个,他装了八个。第二天一早,我们揣着瓶子去废品站,杨脚杆眯着眼睛数了数,又掂量掂量,慢悠悠地给了我们一块零两分。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瞅着我,偷来的?我把瓶子往他跟前推了推,你自己看,这么脏,像偷的吗?他咂咂嘴,可这瓶是新的,没装过农药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嘴上却硬:那我不知道,反正就在外头捡的。
连着去了好几天,蛇皮袋里的瓶子越来越多,手里的硬币也攒了一小捧。可突然有天我们过去,发现废墟外的瓶子全没了。草丛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被踩倒的草叶。我心里纳罕,扒着半塌的墙头翻进去——墙头上的碎玻璃硌得手心疼,可当我站稳了一看,差点叫出声来:那些玻璃瓶整整齐齐地码在厂区里头,像被人特意收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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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他们还要啊。我嘀咕着,正想翻出去,就听见墙外周士华的声音:可夫,看到没?我探出头,他冲我挤眼睛,你都翻进去了,递几个出来,我在外面接。我心里头猛地一紧,刚才翻进来时还没觉得,被他这么一说,突然觉得后背发凉。不行。我摇摇头,这成偷了,我不干。
他脸上的笑垮了下去,却没再劝,只是叹了口气。我俩在废墟外头转悠,眼睛落在那些散落的铁家伙上——生锈的铁管、断裂的钢筋,躺在草里像些死蛇。捡点铁吧?周士华踢了踢一根铁管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我俩费了半天劲,在深处找到一截不算太粗的铁管,他在前头抬,我在后头推,走几步歇口气,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,到家时已经很晚了。
第二天去废品站过称,那截铁管竟有二十多斤,换了两毛多钱。可手里攥着那两张毛票几个硬币,心里头却堵得慌。周士华也没说话,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。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那截铁管压在胸口,沉得喘不过气。明明是捡的,怎么就跟偷了人家东西似的?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,像一张网,把我困在里头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,暑气渐渐消了,风里带了凉意,原野上的草开始泛黄,远远望去像铺了层碎金子。
转眼到了十一月,天凉得穿起了薄棉袄,早上出门时,草叶上结着白花花的霜,踩上去咯吱响。
70年11月的一天,我正在教室里上课,老师在黑板上写着生字,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单调又催眠。突然,校外传来一阵锣鼓声,咚咚锵锵的,震得窗户纸都在颤。紧接着是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引得全班同学都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瞅。啥喜事啊?同桌的唐玉仙捅了捅我胳膊,眼睛亮晶晶的。
下课铃一响,我几乎是蹦着冲出教室的。镇政府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,里三层外三层,都踮着脚往中间看。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进去,就看见两辆卡车停在路中间,车头都挂着大红花,红绸子在风里飘得欢。谁家结婚啊?这么大排场。我嘀咕着,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。
这时,我看见唐国强的妈妈正拉着个姑娘站在卡车边,那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,辫梢系着红绳,身上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。可唐阿姨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滴滴砸在姑娘手背上。囡囡,你才多大啊,就要一个人走那么远......她哽咽着,手死死攥着姑娘的胳膊,妈不放心,咱不去了好不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