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我就揣着四个蛇皮袋溜出了门。周士华早就候在巷口,手里捧着个掉了漆的木盆,盆沿还缺了个小角。我们俩跟做贼似的,沿着田埂往红星三队的湖摸去,露水打湿了裤脚,凉丝丝地贴着皮肤。
湖水泛着青黑色,岸边的芦苇丛里藏着早起的水鸟,被我们惊得扑棱棱飞起来。浅水区的河蚌小得可怜,我让周士华在这儿对付,自己抱着木盆往深水区游。冰凉的湖水漫过胸口时,反而驱散了晨露的寒气。脚底下总能踩到滑溜溜的硬壳,弯腰摸上来,果然是沉甸甸的河蚌,壳上还挂着水草。
一个又一个,木盆很快就满了。我推着盆游回岸边,把河蚌倒进蛇皮袋,又转身扎进水里。阳光慢慢爬高,晒得水面发烫,周士华在岸边捡了一小堆小河蚌,额头上全是汗,看见我回来就直咧嘴笑。
肚子饿得咕咕叫时,我瞥见湖边的红薯地,藤蔓下鼓着一个个小土包。跟周士华对视一眼,我们俩猫着腰挖了两个拳头大的红薯,在湖里洗去泥,连皮都没剥就啃起来。生红薯的浆水沾在嘴角,又涩又甜,倒也填了些空。
等两个蛇皮袋都装得鼓鼓囊囊,我们才歇了手。往回走时,袋子勒得肩膀生疼,走到汇龙桥中间,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。“在这儿歇会儿,”我把袋子往桥面上一扔,喘着气说,“你去叫昨天那卖蚌人来拿,咱们说好了交货,可没说要扛到他跟前。”
周士华也累得够呛,抹了把脸就往合作社旅馆方向跑。没多久,他就领着那汉子回来了。汉子倒有力气,一手提一个袋子,跟拎着两捆柴似的,朝我们挥挥手就走了。
我正揉着肩膀准备回家,周士华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脸都白了:“脚盆!我的脚盆忘在湖边了!”
那木盆是他家用来淘米的,要是丢了,周婶准得拿鸡毛掸子抽他。我也急了,咬咬牙:“还能咋办?回去拿!”
我们俩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回走,太阳已经爬到头顶,晒得路面都发烫。好不容易到了湖边,木盆正好好地躺在芦苇丛里,旁边还散落着两个空蛇皮袋。往回走时要经过生产队的晒谷场,金黄的稻谷摊在地上,像铺了层碎金子,风一吹就扬起细小的粉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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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士华忽然拽了拽我,朝空袋子努努嘴:“要不……装点回去?喂鸡也行啊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看四周没人,飞快地蹲下去往袋子里扒稻谷。谷粒硌得手心发痒,装了小半袋就赶紧扎紧。周士华也装了一袋,我们俩各扛着往家走,他边走边咽口水:“这谷看着真饱满,碾成粉能做糕吃,给鸡吃太可惜了。”
“那明天就去碾粉。”我瓮声瓮气地说,心里却有点发慌,像揣了只乱撞的麻雀。
那天夜里我睡得极不安稳,总觉得枕头底下藏着什么,翻个身都怕发出动静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格子影子,像谁在悄悄数着步子。迷迷糊糊到天快亮,我索性爬起来,想去十八里桥跑两圈松松筋骨。
可腿像灌了铅,每走一步都沉得厉害。刚跑到雀墓桥,心口就突突直跳,扶着桥栏蹲了半天,冷汗把贴身的小褂都打湿了。往回挪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晨雾在河面上飘着,把芦苇荡裹得朦朦胧胧。
到家时灶房冷清清的,水缸里的水映着我的影子,瘦得像根豆芽。我摸黑从灶膛旁的瓦罐里掏出两个鸡蛋,是自家母鸡刚下的,。往锅里添了水,把鸡蛋丢进去,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,火光映得脸发烫。鸡蛋煮得滚烫,我剥了壳往嘴里塞,蛋黄噎在喉咙口,赶紧喝了口凉水才顺下去。
家里连个挂钟都没有,估摸着外婆快起床了,我从桌角抽了本语文书,假装看得认真。书页上的字像在打转,眼睛盯着“春天来了”,脑子里却全是湖里的河蚌、晒谷场的稻谷,还有周士华说要做糕时亮晶晶的眼睛。
外婆披着蓝布衫出来时,我赶紧把书合上,装作刚看完的样子。她没多问,径直去灶房生火烧水,柴火的烟味混着水开的白汽,渐渐把屋子填满。等妈妈挎着帆布包出门上班,外婆搬着小板凳去巷口找张奶奶说话,我立刻蹿出门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对门。
周士华正蹲在门槛上啃窝头,见我来了,一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,拍着手站起来:“现在就去?”
“走。”
我们俩各背着半袋稻谷,踩着路边的露水往桥湾弄走。晨露打湿了裤脚,凉丝丝的很舒服。进了弄堂右拐,沿着河边走没多远,就听见建筑队的木板加工厂里传来“呜呜”的锯木声,像谁在拉大提琴,只是调子粗粝得很。工人们已经在里头忙开了,木屑飞出来落在河面上,打着旋儿往下游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