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颤巍巍的,每一步都发出“咯吱”的呻吟。二楼果然像老太太说的,中间是个方方正正的大客厅,摆着张掉漆的八仙桌,四周全是带编号的房门,像蜂巢里的小格子。姑妈住的203房在转角,门虚掩着,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老太太敲了敲门:“于同志,有人找。”
门开了,姑妈穿着件灰蓝色的列宁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只是脸色还有点苍白。她看见我们,先是愣住了,看到了我眼睛眨了两下,像是在辨认什么,直到母亲笑着说:“秀琴,我们是嘉兴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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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呀!是弟妹啊!”姑妈看见我想到了她弟弟小时候的模样也反应过来了,一把拉住母亲的手往屋里拽,“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冷!”她又转头对老太太道,“张阿姨,麻烦您了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转身下楼时还不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探究。
房间不大,摆着两张单人床,一张木桌,一把椅子。墙角的煤炉上坐着个搪瓷缸,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姑妈一边给我们倒热水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:“我这脑子,前阵子磕了下,记性更差了,刚看见你们,愣是没认出来,弟弟这儿子长得跟他真像。”她说话时,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,那里还贴着块纱布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母亲接过搪瓷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。
“说是没啥大事,养着就行。”姑妈笑了笑,从床头柜的网兜里摸出两个苹果,“来,尝尝上海的苹果,比你们那儿的肯定甜甜。”
那苹果确实大,红扑扑的,表皮光溜溜的,不像我们小镇上卖的,总带着点虫眼和疤痕。姑妈拿水果刀削了皮,苹果的清香立刻漫了开来,甜丝丝的,混着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味道,在小小的房间里打着转。我接过递来的苹果,咬了一口,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,甜得恰到好处,一点也不涩。
“好吃吧?”姑妈看着我,眼里带着笑意,“上海的水果都是从北边空运过来的,新鲜。”
我点点头,嘴里塞得满满的,说不出话来。那两天,姑妈每天都会买苹果回来,我像只贪嘴的小松鼠,把木桌上的苹果吃得一个不剩。最后一个苹果下肚时,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跟姑妈说:“姑,这苹果真好,我们镇上的苹果又小又酸,还带股怪味。”
妈妈叹了口气:“大城市嘛,啥好东西都先紧着大城市。他们总叫咱们乡下人,其实也不全是坏心,就是见得多了,觉得自己高人一等。”妈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不过我们乡下也有好的,每次去镇上买肉,都是现杀的猪,新鲜得很。上海人想吃口新鲜肉难着呢,菜场里卖的都是冻了不知多久的,跟僵尸似的。”
我这才知道,姑妈在上海看病,一直住旅馆。“医院病房紧张得很,”姑妈解释道,“除非是快不行的,不然都得自己找地方住。我这算好的,厂里给报销旅馆费,还派了人来看过两回。”
临走那天,姑妈往我们包里塞了一大袋苹果,又从抽屉里拿出个玻璃瓶,里面装着雪白的粉末。“这是珍珠粉,”她说,“我每天都吃,安神的,你不是总说睡不着吗?拿着。”
我瞅着那瓶子精致的玻璃盖,知道这东西金贵,连忙摆手:“姑,我不要,太贵重了。”
“拿着吧,”姑妈把瓶子硬塞进我手里,“公家出钱的,我这工伤,厂里给配的。不拿白不拿,我才不管呢,身体是自己的。”她又转向母亲,压低了声音,“弟妹,我跟你说实话,我这脑子就是轻微脑震荡,养养就好了。但我想通了,以前在厂里拼得太凶,值当吗?现在趁这机会歇着,也挺好。”
母亲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呀,总算开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