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文件袋,把钱一张张捋平了往里塞,手指在毛票的齿痕上反复摩挲。“上个月的工资被扣了大半,这些是……”他喉结动了动,“是跟几个信得过的老乡借的。”
母亲突然抱住他,肩膀抖得厉害。我转身扒着门框看外面,外面草垛在风里摇晃,像极了外婆家那只总也填不饱的粮缸。父亲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:“当年在你爹面前保证过,要让你不受委屈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带可夫走,你……你自己别硬扛。”
去码头的路上,卖杂货的陈婶往我兜里塞了块水果糖,塑料糖纸在掌心沙沙响。公社王副书记的婆娘牵着孩子从对面过来,看见我们突然往巷子里拐,孩子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,她都没回头捡。母亲的脚步慢了些,望着父亲宿舍的方向,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。
轮船的汽笛声在河面上荡开时,母亲还站在跳板上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铺到水边,像要伸进水里去。父亲站在码头的老槐树下,白衬衫被风掀起边角,远远看着像只折了翅膀的鸟。
“船要开了!”船老大扯着嗓子喊,竹篙在岸边顿出闷响。母亲最后往岸上望了一眼,突然弯腰把我抱进怀里,我隔着她的衣襟,听见她心脏跳得又急又重,像揣着面小鼓。
船开出去很远,我趴在船舷上回头望,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个黑点,被暮色吞了进去。母亲手里的文件袋被攥得变了形,我看见她悄悄打开袋口,用指尖数着那些皱巴巴的钱,数着数着,眼泪滴在十元票子上,晕开了毛主席像的一角。
那时候我还不懂,父亲留在码头上的沉默,比任何誓言都要重。更不懂母亲攥着那袋钱的手为何发颤——她攥着的哪里是钱,分明是在快要塌下来的日子里,我们一家人唯一能抓住的,那点从泥里刨出来的光。
而命运的浪头,才刚刚开始翻涌,接下去的路更加险恶,,,,,
(离情寄与旧风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