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,梅雨季的雨下得黏黏糊糊,把墙根泡得发涨。去年被台风吹塌的那间房,原本跟我们家的园子隔着老远,后来连前面的门面也倒了,趁着这雨歇的空档,邻居把塌了的地方拆了砌成新墙,把原来的门封死了,反倒在靠近我们园子的墙上拆了个洞,这下隔壁弄堂的人都从我们家院子穿行了。
旁边的打铁店也关了门,宝康叔叔去了农机厂,听说成了正式工人,每天穿着蓝色工装上下班,胸前的口袋里总别着支钢笔。
墙洞打通的第三天,我认识了胥建民。他白白胖胖的,脸像刚出锅的馒头,跑起来浑身的肉都跟着颤。第一次见他吃饭时,我吓得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——他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碗,呼噜呼噜能吃两碗,就着一小撮咸菜就能把白米饭咽下去,好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。
他常来我们家串门,熟了之后才跟我说,他妈妈在永红丝厂上班,那是嘉兴五大厂之一,厉害得很。“我以前住妈妈家,现在跟我爸住,”他用袖子擦了擦嘴,声音含混,“我还有个后爸,在塑料厂,也有个妈妈,不过我没去过她那儿。”
我听得脑袋发懵,手指在地上画着圈:“那……胥小宝是你亲爸吗?”
“是亲爸。”他低下头,手指抠着地上的裂缝。
“那他为啥老骂你打你啊?”
这话问出口,他突然就不说话了,胖嘟嘟的脸垂着,阳光透过院墙的豁口落在他发顶,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尘。他沉默了好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蚊子哼似的。
后来我忍不住问外婆,胥建民家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外婆正在择菜,枯黄的菜叶落在竹篮边,她叹了口气:“复杂得很,跟你说了你也不懂。以后别问这个了,能帮衬他就多帮衬点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头。外婆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,连对妹妹都没这么温和过。这小孩一定过得很难吧,我心里想着,看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亲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