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~泥里生(忆昔秋巷事)

那天下午,外婆一边纳鞋底,一边叹气。她说这老太太命苦,儿子早逝,就守着个二十七八的孙子过活。孙子模样周正,可谈了几个姑娘都黄了,人家一听说家里有个老太太要伺候,就摇了头。

“前阵子还跟我念叨,说不想拖累孙子。”外婆用顶针蹭着线,“谁能想到……”

出殡那天,我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。老太太的孙子走在最前面,白白净净的一个人,穿了身粗麻孝衣,走三步就跪下磕个头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闷响。送葬的队伍慢慢挪动,走过米店,走过长丰桥,绕过渔业大队,穿过尘土飞扬的公路,一直到乱葬岗。

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土坑,几个汉子用绳索吊着棺材往下放。到了坑底,抽走绳索,周围的人便你一把我一把地往坑里扬土,黄土落在棺材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我看见那孙子直挺挺地跪坐在坟前,后来不知怎么就倒了下去,被旁边的人架起来时,脸白得像纸。

风卷着纸钱飞过头顶,我忽然想起外婆的话。她是想让孙子好过,可她走了,孙子在这世上,不就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吗?没有亲人的地方,还算家吗?

这是我头一回看见死人,头一回看葬礼,那些画面像被雨水泡过的墨汁,晕在心里,褪不去了。

从乱葬岗往回走,脚底板磨得生疼,低头才发现木拖鞋的带子断了一只。我拎着断鞋,光着脚踩在发烫的土路上,一路踢着小石子回家。

灶间里飘着面香,桌上摆着个粗瓷碗,里面盛着黏糊糊的面糊。我饿坏了,放了白糖舀起一大勺就往嘴里送,甜丝丝的,呼噜噜吃了大半碗,觉得不够,干脆端起碗全喝了。

刚放下碗擦嘴,外婆就回来了,看见空碗愣了愣,随即笑得直不起腰:“傻小子,那不是给你吃的!”

“啊?”

“我纳鞋用的浆糊啊!”外婆指着墙角叠好的碎布,“布都理好了,就等着用它粘鞋底,给你做秋冬天穿的棉鞋呢。”

我张着嘴,喉咙里像是糊了层胶水,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方才葬礼上的肃穆悲戚,忽然被这阵哭笑不得的懊恼冲得七零八落,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