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浔野从研究室出来回到了房间。
房间里的光线很暗,傅锦安陷在沙发中,姿态慵懒。
手上拿着一本烫金封皮的厚书,书页边缘微微卷起,显然已被翻阅过数次。
听见开门声,他抬头,看了眼顾浔野。
指尖夹着书页轻轻一翻,发出细碎的纸响,他抬了抬下巴询问:“你以前也住在这个房间?这些书是你的?”
顾浔野没应声,缓步走过去。
走到沙发旁时,视线掠过傅锦安手上的书封《金融市场博弈论》。
纸页上还留着顾浔野之前用红笔做的批注。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了那两个问题,随即伸手,将那本书从傅锦安手中抽走。
他将书随意搁在沙发旁的茶几上。
原本漫不经心的氛围凝住,顾浔野直起身,眼底翻涌着未散的疲惫与严肃。
傅锦安挑了挑眉,索性直起身,手肘撑在膝盖上,双手交叠,整个人向前倾了倾,歪头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又懒懒散散地靠回沙发背,长腿随意交叠,:“你有事要求我?”
顾浔野抬眼,目光与他对上。
那双深邃的墨眸里清晰地映着傅锦安的身影,语气沉定,没有半分迂回:“不是求,是找你帮忙。”
“哦?”傅锦安低笑出声,他微微倾身,凑近了些,凤眸里的笑意敛了几分,只剩直白的狡黠,“那不就是求吗?”
“找人帮忙是要低声下气的求,而不是理直气壮的要我帮。”
顾浔野当即抬眼狠狠瞪了傅锦安一眼。
他就知道这人又是这出。
他没再多余开口,挺直的身形骤然一动,转身就朝着房门的方向迈步。
傅锦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停止,看着他的背影,心底那点刻意的调侃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慌乱。
他再也维持不住刚才懒懒散散、漫不经心的姿态,声音里破了功,没了半点戏谑,只剩急切的妥协,甚至带着求饶:“好,只要是你说的,我都帮你,你别走。”
眼底的暗红都淡了几分,只剩对顾浔野离去的惶恐。
顾浔野的脚步这才堪堪顿在原地,背对着傅锦安沉默片刻,周身的冷意稍稍散去些许。
他缓缓转过身,平静地看向身后彻底妥协、没了半点嚣张的男人,没说一句话,只是重新抬步,走回沙发旁,再次落座。
哼,小样,还治不了你了。
傅锦安见他留下,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模样,却不敢再随意调侃,连忙前倾身子,看向顾浔野的眼神满是顺从:“什么忙尽管开口,杀人放火,只要是你想做的,我都帮你做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张狂与优越感,眼底暗红翻涌,那是丧尸王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睥睨。
在他眼里,末世从无律法,力量便是一切,杀人放火不过是抬手就能做到的小事,早已没有半分对错善恶的界限。
顾浔野看着他这模样,心口骤然一沉。
傅锦安的变化太明显了,是这吃人的末世,是无尽的杀戮与力量的膨胀,一点点腐蚀了他的心智,让他把血腥暴力视作寻常,让他沉浸在至高力量带来的优越感里,觉得自己天下无敌,无人能伤,无人能制衡,一步步在黑暗里沉沦,变得冷漠,甚至泯灭了基本的善恶观。
而这末世里,又何止一个傅锦安。
太多人在生存的压迫下,丢了本心,失了良知,被黑暗彻底腐化,变得自私、暴戾、不择手段。
越是看着这样的现状,顾浔野心底的紧迫感就越重,他必须尽快推进计划,阻止更多人坠坠入深渊,也拉住眼前一步步滑向黑暗的傅锦安。
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:“不是杀人,也不是放火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地看着傅锦安,继续说道:“我要你配合我。慕清恬,你知道吧,就是之前被你带回A4基地的那个女人,她现在正在研究一项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傅锦安脸上的顺从与温和骤然消失,刚才还满是妥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暗红重新席卷眼底,不等顾浔野把话说完,便直接冷声打断,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:“这个忙我不可能帮你,你也别想让我帮你。”
看着傅锦安刚才还一脸妥协顺从,下一秒就毫无犹豫厉声拒绝,顾浔野只能好言相劝。
“傅锦安,你难道真的想一直生活在末世吗?”
“没有阳光,没有绿植,没有肥沃的土地,吃不上干净的有机蔬菜,甚至连一句真心的欢声笑语,在这个世界都成了奢望。”
傅锦安斜倚在沙发里,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些许眉眼,眼底是丧尸特有的暗红。
听完顾浔野的话,他先是垂眸沉默一瞬,紧接着突然低笑出声。
他抬眼,暗红的眸子直直对上顾浔野的视线,语气淡漠又刻薄,彻底划清彼此的界限:“但是你说的这些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是丧尸,我不用吃那些所谓的有机蔬菜,不需要靠阳光存活,湛蓝的天空、肥沃的土地,从来都与我无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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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的这些,是那些人类需要的,是基地里那些人渴望的。你反倒来求我?你应该去求他们,让他们帮忙才对。”
顾浔野看着眼前自我封闭、彻底割裂与人类世界关联的傅锦安,心头沉沉的,眉心褶皱更深,却没再多争辩,只是静静看着他,缓缓开口:“你是丧尸王,所以我才找你。我知道,这些从一开始,就与你无关。”
“傅锦安,慕清恬她可以拯救这个世界,也可以救你。”
“之前我说过,她有办法让你变回正常人。”
“你难道就真的甘心想一直这样下去?我知道你拥有强大的力量,换做任何人,拥有这样的力量都无法轻易割舍。你已经依赖上这股力量了。”
“行了!”
傅锦安原本斜倚在沙发上的身形猛地直起,再次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顾浔野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,带着一种回溯往事的空灵感,“在末世之前,我的人生过得太平坦了。平坦到什么程度呢。”
他微微倾身,手肘撑在膝盖上,双手交叠,目光看向顾浔野:“去买彩票,随手一张就是几百万。”
“遇上抢劫案,十个人里死九个,幸存下来的永远都会是我。我之前过得太舒适了,舒适到像开了挂,一路绿灯,从未碰壁。”
“毫无体验感的人生,过的很麻木。”
顾浔野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,指尖在大腿侧微微收紧。
傅锦安笑了笑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:“你现在说我依赖这股力量?我有了这股力量,是我早就知道的。”
“在所有人里,我永远都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,最最厉害的那一个。”
“到了末世,也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宣泄:“你真的以为我是因为依赖这股力量,才不愿意配合你吗?”
顾浔野还陷在傅锦安那段话的思绪里,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,傅锦安所言的本质,其实是一场关于宿命与角色的残酷解构。
顾浔野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故事模版,那些经典的叙事线。
无论是影视剧里经典的“美强惨”男主,背负血海深仇、在磨难中涅盘重生;还是爽文里一路绿灯、自带金手指的“天选之子”,傅锦安恰好就是后者。
他是天选者,人生一路平坦,像开了挂一般顺风顺水,好运降临得毫不费力。
他拥有了旁人梦寐以求的“强”,却唯独少了那点能让人生变得跌宕起伏、有血有肉的“惨”。
这份毫无波澜的顺遂,让他活成了一张没有阴影的白纸,反倒生出了无尽的空虚与麻木。
所以在傅锦安眼中,所谓的“惨”,不是身不由己的苦难,而是这种失去目标、失去痛感、因过于完美而产生的厌倦与匮乏。
他活得太顺,太容易得到一切,反而失去了作为“人”活着的真实体验,这种精神层面的荒芜,才是他真正的困境。
顾浔野忽然明白,傅锦安的疯狂,根源或许就在这里。
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开窍的模样,傅锦安眼底的暗红翻涌得更甚,刚才诉说过往的情绪骤然散去:“看吧,在感情方面,你真的很迟钝。”
短短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