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浔野的心猛地一软,放轻了声音,朝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唤了一声:“阿言。”
顾言猛地抬起头,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下来,小短腿飞快地迈动,不顾一切地朝着顾浔野奔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,死死抱住他的腰,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哭声哽咽又心疼:“哥哥,终于醒了,阿言好害怕……好害怕再也见不到哥哥了……”
顾浔野立刻蹲下身,双臂用力收紧,将她小小的身子紧紧拥在怀中。
他把脸轻轻埋进她柔软温热的脖颈间,那一瞬间,所有在心底翻涌、压抑、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戾与不安,全都在这真实的触感里缓缓沉落、平息。
只有抱着她,他才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处,才确认这一切不是虚幻的梦境。
顾浔野抬手轻轻拍着顾言的后背:“我们阿言要慢慢长大,要是哪天哥哥不在了,你可怎么办……”
“不要!”顾言哭得更凶,小拳头死死抓着顾浔野的衣摆,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,“哥哥不要离开阿言,阿言以后都乖乖听话,再也不跟不认识的人走了,都是因为阿言,哥哥才会出事,都是阿言不好……”
顾浔野的心猛地一抽,他轻轻推开怀里的小女孩,双手扶着她的肩膀,目光平视着她通红的眼眶,语气沉而认真,一字一句地纠正:“阿言,这跟你没有关系。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,是哥哥没能把那些坏人彻底挡在外面,才让你受了惊吓,让你陷入危险,这是哥哥的错。”
小主,
“不是的!”顾言用力摇头,眼泪一串串往下掉,小脸上满是自责与难过,“不是哥哥的错,是阿言太笨了,是阿言没有记住哥哥说的话,明明哥哥教过我,不能跟陌生人走,不能被骗,可我还是做错了……是阿言不听话,是阿言不懂事……”
她越说越哽咽,小小的身子不住地发抖,仿佛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。
顾浔野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,心口密密麻麻地疼,再也说不出半句责备,只重新将她紧紧搂回怀里,轻声一遍遍地安抚。
顾浔野将怀里哭得抽噎的小姑娘抱得更紧了些,掌心轻轻顺着她细软的发顶。
他其实从来都不希望顾言这么早懂事,这么小的年纪,就学着把委屈往心里咽,学着自责,学着成熟。
他多盼着她能永远是那个无忧无虑、不用察言观色,不用背负不安,不用提早见识世界的险恶,只管天真烂漫,自由自在地活在属于她的小小天地里。
可他偏偏给不了她那样毫无顾忌的童年。
他身上背负的,他经历的,他此刻深陷的危机,甚至是未来某一天,他或许会离开这个世界,留下顾言独自一人要面对的一切。
所有这些身不由己的沉重,都在硬生生推着她长大,逼着她学会警惕,逼着她过早懂事,逼着她在恐惧里长出坚硬的外壳。
这一瞬间,他忽然想起了顾明诚。
手把手教他生存,教他防备,教他在无人依靠的世界里站稳脚跟,把所有风雨都挡在身后。
但顾浔野清楚,他和顾明诚不一样。
他绝不会把自己身上的阴暗、痛苦与偏执,半分半毫转嫁到顾言身上。
他不会强迫她成为自己期待的模样,不会用自己的遗憾去捆绑她的人生,更不会让她活成第二个身不由己的顾浔野。
她的未来,该由她自己选。
只要她开心,只要她平安,她可以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人。
他只负责护着她,直到再也护不住的那一天。
#
自那天从庄园回到住处后,顾浔野便径直去了法院,递交了辞呈。
消息一出,整个法院都炸开了锅,上到领导前辈,下到新进的实习生,无一人不感到震惊错愕。
顾浔野的业务能力向来拔尖,逻辑缜密,冷静沉稳,是庭上最让人安心的存在,更是院里无数后辈仰望的前辈与偶像。
他的突然离开让大家都觉得可惜,这么年轻有更好的前景,可任凭谁来挽留劝说,他都态度坚决,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。
他做出这个决定,不为别的,全是因为顾言。
经历过那场绑架与昏迷,他再也无法将顾言独自置于看不见的地方,更无法将心神分散在工作之上。
除此之外,心底那个清晰又冰冷的认知时刻提醒着他。
末世倒计时,只剩下最后几个月。
他必须停下所有繁杂事务,用仅剩的时间,拼尽全力准备好一切。
辞去工作后,顾浔野的生活骤然慢了下来,从前连轴转的忙碌彻底消失,所有的时间,都围绕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打转。
接送顾言上下学,成了他每日最重要的任务。
他总会提前整整半个小时,守在学校门口那棵高大的树下,目光安静地落在校门方向。
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,将他眼底的温柔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可这份安稳之下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隐忧。
那场大病过后,他的身体始终没有完全恢复,时常会出现莫名的状况。
偶尔毫无征兆地头疼欲裂。
偶尔只是想小憩一个午觉,再睁眼时,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大半,睡得昏沉又漫长,好几次都险些耽误了接顾言放学的时间。
每一次惊醒,他都是猛地坐起身,心脏狂跳,第一反应便是抓过手机看时间,确认还来得及后,紧绷的身体才会缓缓松懈下来。
他不敢告诉任何人,只能将身体的异样悄悄藏起,用尽全力,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安稳。
#末世降临倒计时20天。
校门口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,在地上打了个旋儿。
顾浔野倚在车门边,身上松垮地搭着一件深灰色羊绒披肩。
他身形高挑,哪怕只是随意站着,也像一幅剪裁利落的画,在满是银发老人的接娃大军里,显得格外惹眼。
电子屏上的时间跳到16:28,距离放学只剩两分钟。
周围的家长早已习惯性地朝他这边张望。
这几个月来,顾浔野雷打不动地提前半小时到,风雨无阻,早就成了校门口的“固定风景”。
“小顾啊,又来接妹妹啦?”
张阿姨拎着菜篮子,熟络地凑了过来,嗓门清亮,瞬间打破了他的沉思。
不等顾浔野点头,旁边几个阿姨也闻声围了过来,像是约好了一般,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。
“可不是嘛,这小伙子天天来,比我们这些当奶奶的还准时!”
“长得又俊,脾气又好,还是个宠妹妹的暖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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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浔野微勾唇角,耐心地应付着。
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热情,却也知道能打发等待的时间。
果然,没聊两句,话题就自然而然地拐到了相亲上。
张阿姨一拍大腿,率先开口:“小顾啊,阿姨问你,你今年多大了?有没有女朋友啊?”
“我家大孙女,小学老师,温柔又漂亮,比你小一岁,正合适!”
“别抢啊,我家小女儿刚留学回来,在银行工作,长得跟明星似的!”
“还有我家二女儿,护士,心细,最会照顾人了!”
阿姨们你一言我一语,生怕慢了一步,把自家的晚辈“推销”不出去。
顾浔野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奈,却还是保持着礼貌,刚想开口婉拒,就被李阿姨的问题打断了。
“对了小顾,你以前不是在法院工作吗?怎么听人说,你辞职了?现在做什么工作啊?”
这个问题一出,周围的声音瞬间小了些,阿姨们都齐刷刷地看向他,带着几分期待。
“我现在还没有工作。”
张阿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显然有些意外。
旁边几个阿姨也交换了个眼神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。
这么好的长相,没工作可就差点意思了。
就怕他是个吃软饭的。
可也只是一瞬。
李阿姨率先反应过来,一把拉住顾浔野的胳膊,笑得更热情了:“没工作怕什么!年轻力壮的,长得又这么帅,想找什么工作找不到?”
“就是就是!”张阿姨立刻附和,“我家女婿当初也没工作,现在跟着我儿子做生意,日子过得红火着呢!”
“长得帅就够了!我家女儿要是能找着这么好看的对象,倒贴都愿意!”
阿姨们七嘴八舌地说着,丝毫没有因为“无业”两个字降低对他的“评价”,反而更起劲地推销起自家的晚辈。
就在这时,校门口的电动门缓缓打开,清脆的放学铃声划破天际。
“哥哥!”
顾言背着粉色的小书包,从人群里冲了出来,一眼就看到了车边的顾浔野。
顾浔野立刻收敛起所有情绪,推开阿姨们的包围圈,快步迎了上去,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。
“今天乖不乖?”他低头,声音温柔。
“乖!老师还表扬我了!”顾言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顾浔野揉了揉她的头发,转身朝着车子走去。
身后,阿姨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