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这几天,恐怕真要和他单独相处了。
比起独处本身,此刻顾浔野更想借着这无人打扰的安静,和谢淮年说些话。
有些东西,总得试着释放出来。
他不指望能一夕之间与谢淮年亲密无间、无话不谈。
那不现实,也太过奢求。
但他想知道,谢淮年对他,究竟存着几分信任,又是否愿意,哪怕只是推开一条缝隙,让他往里看一眼。
顾浔野微微调整了坐姿,目光沉静地落向对方,语气如常,话却认真。
“趁现在有空,聊聊?”
谢淮年安静地坐在那儿,像是早就料到顾浔野会问什么。
他抬起眼,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:“你想聊什么?医院的事?”
顾浔野点头,声音放低了些:“刚才医生和我谈了你的情况,不是很好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落在谢淮年脸上,语气里带上一丝清晰的歉然,“还有抱歉啊,之前说带你去复查,我应该更早一点安排的。”
谢淮年却摇了摇头。
“我一个月才去一次。以前是华生陪我去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视线轻轻移开,“今天谢谢你陪我去。该说谢的是我,你不用道歉。”
顾浔野看着他,语气比刚才更缓,也更认真:“那你愿意跟我说说吗?或许说出来会好受点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沉下来,“又或者,我能为你做些什么?只要你开口,只要我能办到。”
谢淮年抬起眼。
这一次,他的目光在顾浔野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在辨认什么,又像在权衡。
那双眼睛里情绪很复杂,有不解,有迟疑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波动。
“你很关心我吗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自语。
他觉得顾浔野是关心的,甚至是在意的。
可那种关心又好像不是他以为的那种。
他和顾浔野之间的关系很奇怪。
说是朋友,却比朋友更疏离,说不是朋友,却又比陌生人多了几分周到的关切。
谢淮年时常觉得,顾浔野对待他,更像在执行一项任务。
或许从一开始就是。
从顾浔野主动接近,说“我是你粉丝”那时起,这种感觉就隐约存在。
对方看他的眼神里有关切,有耐心,甚至有温柔,可谢淮年总能从那层温和底下,触到一丝难以言明的“义务感”。
就像阿拉丁的神灯。
他是那个擦亮灯身的人,而顾浔野是灯中现身的精灵。
礼貌、周全,有求必应,却始终隔着一层非人的、契约般的距离。
他许愿,他实现。
仅此而已。
他这一生像在浓雾里行走,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碎玻璃上。
早习惯了。
黑暗是有重量的,会慢慢压进骨髓里,成为身体的一部分。
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走到尽头,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腐朽。
直到顾浔野出现。
那人的到来太突兀,像黑白默片里忽然泼进一勺滚烫的鎏金。
从此前路平直得令人心慌,绊脚石自动移开,紧闭的门悄然洞开,连阴雨天都会在他出门时恰好放晴。
太顺利了。
顺利到每一步都像踩在谁铺好的天鹅绒上。
这种顺遂本身,比过往所有坎坷加起来更叫人不安。
它完美得不真实,像量身定制的陷阱。
而最可怕的念头。
在此刻他甚至觉得顾浔野是为他而来。
而这层感觉,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膜,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他们之间。
谢淮年时常会在顾浔野转身的刹那、或是在对方抬眼望向自己的某一瞬,清晰地触摸到那层隔阂。
那不止是距离,更像是两个世界之间,无法跨越的透明墙壁。
他在这一端,顾浔野在那一端。
看似触手可及,实则遥不可及。
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彻的不安,仿佛他所有试探的靠近、所有小心翼翼的敞开,最终都只会落进一片无声的、无人接收的虚空里。
另一边顾浔野听到他这样问,目光没有移开,反而更坦诚地迎了上去。
“我确实很担心你。”他说得很直接,声音里没有半分遮掩。
此刻的他,并不知道谢淮年心里那些层层叠叠的揣测与不安。
而顾浔野自己心里也清楚,这份担心并不纯粹,他怕任务到期未完成,怕剧情偏离太远,可也是真的不愿看见谢淮年始终困在阴霾里走不出来。
只是他同时又相信着剧情的力量。
毕竟他是带着“上帝视角”来的人。
他知道故事的结局,知道男主总会在某个节点被治愈,或被女主照亮。
正因如此,他才敢这样接近、这样干预,甚至敢这样放心大胆地,把一份掺杂着目的的关心,递到对方手中。
谢淮年却在这时抬起眼,目光笔直地望向他。
“你刚才问能为我做什么。”
“那我现在告诉你,我需要你做什么。”
顾浔野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,神情认真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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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谢淮年要什么。
资源、人脉、甚至金山银山,他都有办法弄来。
能用钱和手段解决的事,在他看来都不算事。
他等着对方开口。
谢淮年却只是静静地、郑重地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,清晰而平静。
“我只需要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无比清晰。
“陪在我身边。”
谢淮年的声音在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继续响起,比刚才更轻,却也更加清晰。
“我想要有人能陪在我身边,我需要关心,需要被人在乎,需要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那几个字说得格外艰难,却又异常坚定,“需要爱。”
他的目光没有移开,依旧直直地看着顾浔野,像要透过那双眼睛看进更深的地方。
“顾浔野,你懂吗?”
他问得几乎像个孩子,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“你知道什么是爱吗?”
顾浔野听着他一句一句说出来。
他懂。
他当然懂谢淮年在说什么。
可这些话,却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。
那个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,也曾活生生地渴望过、追寻过、最终却什么也没抓住的自己。
他也曾那样渴望过爱。
在还“活着”的时候。
谢淮年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在黑暗里一点点摸索着光。
“哪怕只是一个关心,一句问候。”
“只要有人能陪在我身边,让我感觉到一点点温度,拉我一把。”
“那样,就够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抬起头,眼里那层薄薄的、近乎脆弱的水光背后,竟浮起一种近乎倔强的明亮。
“只要还有那样一个人,我就可以继续爱这个世界。”
他轻轻重复,像在对自己承诺,“我依然会,热爱这个世界。”
可谢淮年这些话,与其说是说给顾浔野听,不如说,句句都像是也在说他自己。
曾有一度,他不相信任何人。
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被害妄想,草木皆兵,拒绝所有靠近。
他把自己活成一只刺猬,每一根刺都竖得尖锐而警惕。
可经历这件事,这场漫长又混沌的穿书,这场被设定为“任务”的相遇。
他却好像意外地得到了某种东西。
像是被很多个世界、很多段人生,温柔地爱过一遍。
他记不清具体的情节,想不起细节的面孔,可那种被爱过的感觉,却像暖流一样渗进骨子里,悄悄地改变了他的心境。
于是他也像此刻的谢淮年一样,开始相信。
只要感受到一点点,哪怕只是一点点温度、一点点在意,人就可以重新学会去爱,去相信,去抓住光。
顾浔野看着谢淮年眼里的光,忽然清晰地意识到。
如果当下能抓住一丝幸福,哪怕它微小、短暂、甚至掺杂着任务与剧本的底色,那也该用力抓住。
因为有的温度,只在此时此刻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