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浔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试管上。
有的装着澄澈如蓝宝石的液体,轻轻晃动时会泛起细密的银蓝色光点,像是捕捉了星子坠入其中。
有的则盛着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,里面悬浮着细小的金属颗粒,随着外界的震动缓慢沉浮,泛着暗哑的光泽。
墙角的恒温箱里,更是整齐码放着标注着复杂代码的密封试管,隐约能看到里面涌动的暗金色流质,透着几分神秘与危险。
“哐当”一声,顾清辞将密封文件袋扔在实验台上,打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冰冷的实验仪器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眸子,此刻满是怒火,直直地盯着顾浔野:“这么大的事情,为什么不跟家里说?”
和顾衡发现他的时候一样的质问。
顾清辞忽然觉得眼前的弟弟陌生得厉害。
他突然明白了当初顾浔野回到家时的沉稳与疏离。
基地里那些士兵敬畏的目光、那些人口中的传奇过往,都在告诉他,顾浔野藏着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,那是属于战场、属于生死的沉重底色。
顾浔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喉结动了动,试探着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二哥,你先别生气,你听我给你解释。”
“解释?”顾清辞冷笑一声,指尖重重敲了敲实验台,“解释你为什么瞒着我们,当了基地的最高指挥官?解释你在基地里其实是在刀尖上舔血?”
“我是不想让你们担心。”顾浔野急忙说道,眼神带着几分恳切,“而且这事,大哥也知道。”
“什么?”顾清辞像是被点燃的炮仗,瞬间炸了,脸色愈发难看,胸口剧烈起伏着,“你大哥居然也知道?我不知道?那妈呢?妈也知道吗?”
“妈也不知道。”顾浔野老实地回答。
顾清辞此刻气不打一处来:“顾衡都知道,偏偏瞒着我?你不让妈知道,我能理解,她禁不起担惊受怕,可你怎么能不让我知道?我还是不是你哥了?你心里只拿顾衡当哥,是不是?”
看着顾清辞气得通红的眼眶,顾浔野心里一紧,连忙上前一步,伸手抓住他的手腕。
顾清辞的手腕微凉,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,顾浔野的指尖带着几分暖意,轻轻攥着他,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委屈:“二哥,你别生气,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。本来大哥也不知道,是他后来发现的,我没主动说。而且现在这不也被你发现了吗?你现在也知道了。”
“我也不是想一直瞒着你们的,只是情况当时有些复杂。”
顾清辞听到他的解释只是瞪着他,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意味,“我现在终于知道你大哥为什么总那么管着你了,你是真的一点也不听话,还对着家里隐瞒,作为你的哥哥我甚至感觉私底下从来没有了解过你。”
顾清辞的声音轻轻发着颤,尾音里裹着一丝压抑的哽咽,他望着顾浔野,眼底翻涌着细碎的疼意:“以前爸爸还在的时候,他身上的担子重得像座山,也总是泡在基地里,连家都顾不上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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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时候我年纪小,不懂他天天扎在那些任务里是为了什么,只觉得他眼里只有那些事,没有我们。我也时常偷偷猜,猜他是不是不喜欢家里的氛围,猜他是不是更偏爱基地的忙碌。”
“直到我也穿上了白大褂,成了研究院的一员,直到我亲手触碰到那些标注着‘机密’的文件,直到我看见那些刻在前辈们履历里的牺牲与坚守”
“我才真正明白,他在基地里经历着怎样的刀光剑影,身上背负着怎样的家国荣光。”
“我选择当研究员,不是一时兴起,是想以另一种方式,替他,也替我们顾家,扛起那份沉甸甸的责任。”
话锋一转,他的目光落在顾浔野脸上,带着几分嗔怪,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心疼:“而你当初执意要去基地的时候,二哥其实偷偷躲在门后哭了一整晚。我们从来不在乎你能混成什么样子,不在乎你能不能立功受奖。”
“只是不希望你像爸爸那样,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,把所有的风雨都往自己身上揽。那些年你在基地,每次打电话回来,永远都是报喜不报忧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小步,看着顾浔野:“小野,家人是什么?”
“家人不是只能分享你荣光的旁观者,是你跌倒时能扶你一把的人,是你撑不住时能给你一个肩膀的人,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,都能站在你身后为你撑腰的人。”
“你这么多年对我们隐瞒,一个人扛下了太多太多,二哥不是怪你,只是心疼你,心疼你明明累得快垮了,却还要对着我们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,眼底的怒火渐渐被担忧取代。
那些隐藏在愤怒之下的,是后怕,是心疼,是害怕某天突然接到消息,失去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弟弟。
听着这番话,顾浔野喉间骤然漫开一阵涩意,像是被风沙磨过般干哑。
他用力吞咽了一下,喉结滚动的弧度带着几分狼狈。
他早就习惯了风雨里独行,习惯了用一句“我可以解决,我没事”搪塞所有关心。
就像顾正邦永远披着一身风尘奔波在路上,家于他们而言,更像一个短暂歇脚的驿站,而非安稳的港湾。
他到底想要什么?
这个问题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,答案其实简单得可笑。
不过是想过普通人的日子,守着一日三餐的烟火气,夜里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,不用在梦里都绷紧神经。
可那些云淡风轻的奢望,于他而言却重逾千斤。
他已经忘了该怎么把疲惫说出口,久到沉默和硬扛,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。
室内的空气安静了许久,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嗡鸣,以及试管里偶尔泛起的细微声响。
顾浔野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落在二哥挺拔却略显落寞的背影上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“对不起二哥。”
他知道,顾清辞的愤怒从来都不是真的怪他,而是源于那份被隐瞒的担忧。
终于,顾清辞缓缓转过身。
他看着顾浔野,眼神里翻涌着心疼,语气沉了沉:“你大哥发现的时候,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生气?”
顾浔野愣了愣,随即轻轻点头:“嗯,发了好大的火。”
岂止发火,还差点对他动手。
“也不怪你大哥生气。”顾清辞叹了口气,走到他面前,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他,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痕迹,“之前在基地,是不是受了很多苦?”
这话让顾浔野心头一暖,鼻尖微微发酸。
没想到,顾清辞冷静下来后,最先问的是这个。
他摇摇头,扯出一抹浅淡的笑:“还好,有队友们一起,不算苦。”
“不算苦?”顾清辞挑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,“永昼我听过,听说你们小队从未失手,可哪有什么天生的传奇,不过是把别人看不见的凶险,都自己扛了下来。”
“二哥,我既然能让他们成为传奇,那我肯定很厉害的,我的队员们也很厉害的。”
他看着顾浔野眼底的沉稳,忽然明白,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们庇护的少年,他肩上扛着的,是责任,是队友的信任,是整个基地的安危。
“算了。”顾清辞最终还是松了口,语气缓和了许多,“事已至此,再说什么也没用。只是以后,不准再瞒着我。”
话音刚落,顾清辞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:“除了这件事,还有其他事瞒着我们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