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聚光灯来28

顾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,目光里的好奇更浓了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?”

顾浔野手里抖着面条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
是啊,他什么时候学会的。

他脑子里好像就有一份多出来的肌肉记忆,指引着他该放多少盐,该煮多久面,可具体是跟谁学的,什么时候学的,却半点都记不起来。

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,又好像是被遗忘的过往。

“在基地的时候学的。”他很快回过神,随口扯了个谎,“跟队友们一起,瞎琢磨着就会了。”

其实基地里的饭从来都是沈逸做,沈逸的手艺好得很,每次都会把饭菜端到他面前。

他哪里亲手做过什么饭。

想到沈逸,顾浔野手下的动作慢了半拍,心里忽然记起还有任务的事要问他。

等回到房间,得给沈逸发个消息才行。

清汤面很快就端上了桌,卖相竟格外精致。

翠生生的小青菜错落铺在碗边,金黄的煎蛋卧在面条上头,连汤汁都清亮得晃眼,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摆盘的。

顾衡早就在餐桌旁坐定,目光落在碗面上,眼底漫过几分新奇。

他掏出手机,对着面拍了张照,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。

顾浔野把自己那碗也放好,拿起筷子递给他:“吃吧哥,尝尝味道怎么样。”

“好吃。”顾衡接了筷子,却没急着动,眉眼弯着。

顾浔野被他逗笑了:“哥,你筷子都还没碰呢。”

“看这样子就知道好吃,先夸了再说。”顾衡说着,才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。

温热的面滑过喉咙,汤底的鲜味儿漫开,他细细嚼着,点了点头,“确实不错。”

他又夹了口青菜,抬眼看向顾浔野,饶有兴致地问:“就只会做这个?还会别的吗?”

顾浔野愣了愣,脑子里一片模糊,半晌才含糊道:“应该……会吧。”

“应该?”顾衡捕捉到这个词,挑眉看他。

“在基地里嘛,想吃什么就自己琢磨着做。”顾浔野避开他的目光,扒了口面,“有时候做得不好吃,也得硬着头皮吃完,不能浪费粮食。”

顾衡没再追问做饭的事,只是低头慢慢吃着,筷子一下下挑着碗里的面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
过了会儿,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缓:“以前从没问过你,在基地里的日子,过的怎么样,跟我说说。”

顾浔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,随即笑了笑,语气故作轻松:“基地里能有什么好说的,每天不是训练就是做任务,枯燥得很。”

顾衡抬眼,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,那眼神里带着点顾浔野读不懂的复杂情绪:“任务……危险吗?有没有受过伤?”

这话问得轻,但有些话顾衡不是不想问,是不敢问。

他清楚基地里的日子是什么光景,那些刀尖上舔血的任务,哪一次不是提着心吊着胆,随时都可能挂彩,甚至……连命都交代在外面。

而此刻其实顾浔野心里是发怵的,最怕家人追问他在基地的那些日子。

他瞒着家里太多事了。

要是他能像顾正邦那样,一身荣光,战绩赫赫,是家族拿得出手的骄傲,那他只怕这一大家子,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回那条刀尖舔血的路。

他们是根正苗红的军政世家,大哥一头扎进商界,二哥埋首于实验室,满门荣耀里,唯独缺了一杆能扛起祖辈旗帜的枪。

小主,

而他,恰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。

他明白,只要自己露出半分“能堪大用”的苗头,那些殷切的期盼、沉甸甸的家族责任,便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牢牢裹住,再逼他走上顾正邦走过的那条路,去为这个家,争回更多的光彩。

“没受过伤,也没遇到多大的危险。”顾浔野垂着眼,夹起一根面条搅着,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在基地里给人当当跟班,我们指挥官才是真的厉害,本事大得很。”

顾衡闻言,低低笑了一声:“没受伤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对面的人,“那你呢?就没想过,自己也做个厉害的人。”

这话落在顾浔野耳朵里,询问就变了味道。

他知道顾衡心里的讶异。

毕竟是军政世家出来的孩子,在基地待了那么些年,没混上一官半职,没捞到半点拿得出手的功绩,确实有些说不过去。

顾衡嘴上没说什么,可那点意外,早就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。

“我也想过啊,”顾浔野磨磨蹭蹭地开口,指尖无意识地抠筷子,“可我没那个能耐。有我们指挥官那样的人顶着就够了。”

他抬眼觑了觑顾衡的脸色,又飞快地低下头,小声补了句:“哥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出息,特丢人?毕竟我们家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就被顾衡打断了。

顾衡放下筷子,瓷筷碰在碗沿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他身子微微前倾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目光沉沉地锁住顾浔野:“没人会觉得你丢人。”

“你不需要去挣什么丰功伟绩,也不用扛什么家族荣光。”顾衡的声音沉缓,却带着力道,“你只要活着就好,顾浔野,明白吗?”

他顿了顿,语气软了些,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疼惜:“没有人会强迫你做任何事。之前那些话要是让你放在心上了,哥跟你道歉。”

“我们不求你光耀门楣,只求你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地活着,就够了。”

顾浔野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,几根面条从筷间滑落,掉进碗里溅起细碎的汤汁。

他怔怔地抬眼看向顾衡。

原来是他自己想多了,他又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揣测,而那些沉甸甸的家族期待,那些“光宗耀祖”的枷锁,在顾衡这句“只求你平安活着”里,瞬间碎成了粉末。

“知道了哥。”

碗里的面还冒着热气,暖融融的雾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。

他早就调离了基地,那些刀尖舔血的过往,说与不说,其实都无所谓了。

瞒着家里人,不过也是不想让他们跟着提心吊胆。

顾浔野慢慢拨弄着碗里的面,没几口就没了胃口,碗底还剩着大半碗清汤面,连那颗金黄的煎蛋都完好无损地卧在上面。

顾衡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,放下筷子开口:“行了,不饿就别硬吃。早点上楼休息,明天我叫你起床。”

顾浔野如蒙大赦,连忙放下筷子。

谁知顾衡竟伸手,将他剩下的那碗面端了过去。

他愣了愣,没明白他的用意。

顾衡却看着碗里的残面,淡声开口:“不是说不浪费粮食吗?以后你剩的,我来吃。”

这话让他又忽然想起沈逸,在基地,每次他吃不完的饭菜,沈逸也总是这样,一声不吭地端过去替他扫清。

喉间有些发堵,他没再多说什么,只低声道:“谢谢哥,那我先上楼了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
顾衡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碗剩下的面里,没再说话。

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口,客厅里只剩下顾衡一个人。

他拿起顾浔野用过的筷子,慢条斯理地将那颗没动过的煎蛋,连同那小半碗面,一口一口,吃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