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聚光灯来18

餐桌上只剩下两人,窗外的夜色渐渐浓稠,屋里暖黄的灯光漫下来,将往日里剑拔弩张的气息尽数揉碎,漾出几分难得的温馨。

顾衡素来是副冷淡的面瘫模样,可对着自家人,眉眼间总会泄出几分不柔和。

就像此刻,他垂着眼,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筷子,精准地夹起一筷子顾浔野爱吃的糖醋排骨,稳稳放进他碗里。

不消片刻,白瓷碗里就堆起了小小的一座尖儿。

顾浔野看着那碗堆得冒尖的菜,忽然就想起自己给谢淮年夹菜时的模样,那时也是这样,恨不得把盘子都给他端过去。

他忍不住低笑出声,抬眼看向顾衡:“哥,你也吃,不用总顾着我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
顾衡却没停手,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蔬,冲淡了碗里的甜腻。

一顿饭吃得舒心,顾浔野靠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抱枕。

顾浔野舒服的想着,要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,就好了。

他失笑地摇摇头,把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,随手捞过遥控器打开电视,指尖一顿,精准地调到了正在重播谢淮年那部古装剧的频道。

荧幕上光影流转,谢淮年一袭月白长袍,广袖翩跹,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,立在山巅云雾间,当真如九天谪仙落了凡尘。

他演的宗门大师兄,清冷孤傲,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悲悯,一抬眼一垂眸,都透着股勾人的韵味。

顾浔野看得出神,心里头暗叹,这人是真的生得好,也演得好。

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,是顾衡走了过来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顾浔野已经不抗拒他的靠近了。

换作从前,他恨不得离这人八百米远,可如今,顾衡在他身边坐下时,他竟只觉得自然。

电视里恰好放到谢淮年饰演的师兄拔剑的镜头,剑光凛冽,映亮了那张清俊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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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衡的目光落在荧幕上,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平缓:“你的雇主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顾浔野没转头,视线依旧放在屏幕上,嘴角弯了弯,反问道:“哥,你先说说,你觉得他演技怎么样。”

素来对这类古装剧不屑一顾的顾衡,竟也难得地将目光落在了屏幕上。

不过两三分钟的光景,镜头甚至没来得及切到谢淮年的正脸,他便淡淡吐出四个字:“不怎么样。”

顾浔野当即蹙起眉,转头看向身侧的人,语气里满是不赞同:“不怎么样?”

就这演技他还说不怎么样?顾浔野都快跟着剧里的人揪心了,他这影帝的名号,分明是实至名归。

顾衡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依旧平淡:“我对这些戏没兴趣,自然不懂什么叫好演技。”

顾浔野闻言,想想也是,顾衡平时又不看电视。

其实他也不看,看的都是些抗战片。

顾浔野也不再去讨论演技的问题,想起刚才顾衡问他的话,重新靠回沙发里,语气随意地开口:“你刚问我他是什么样的人,他人挺好的,还给我加工资,平时也挺照顾我,算个好人吧。”

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顿了顿,舌尖打了个磕巴。

谢淮年于他而言,何止是热心肠。

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,那人的主动与关照,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,却又藏着不容忽视的暖意。

就连他自己,都在有意无意地朝着谢淮年靠近,而对方毫无保留的接纳,更是让他生出几分意料之外。

听到顾浔野这么维护谢淮年,顾衡的眼神倏地沉了沉,那点方才还漫着暖意的光,瞬间敛得干干净净。

他声音压得低了些,带着兄长独有的告诫意味:“小野,我答应过你,不会再管着你,也不会干涉你干什么事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张清俊的脸,语气添了几分锐利:“只是哥要提醒你,你年纪小,看不清这圈子的深浅。娱乐圈本就是个大染缸,你说他演技好,有些人,最擅长的就是把‘演’字刻进骨子里。你永远分不清,他对你的那些好,是真心实意,还是带着目的的逢场作戏。”

顾浔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荧幕,谢淮年饰演的宗门师兄,正垂眸望着山下的苍生,眉眼间盛着悲悯。

在荧幕上他看不见一点那人身上的郁气,就像彻彻底底换了一个人。

他心头微微一动,竟也生出几分恍惚,心里又开始像以前一样,忍不住去揣测,忍不住去提防。

他依旧把别人的好往恶意想。

谢淮年的演技那样好,谁又能保证,他平日里的那些关照,不是另一场精心编排的戏。

谢淮年是在他面前演戏?把自己扮成那副满身疲惫、带着点破碎感的可怜模样?

可是他图什么呢。

以谢淮年如今的地位,早已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,他能一步步爬到今天,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,根本犯不着去利用谁,更遑论利用他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“保镖”。

顾浔野盯着电视屏幕上定格的画面,眸光渐渐沉了下来。

他发现自己总这样,自顾自的去揣测一个人,把所有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,把一个人往最坏的地方想。

但他顾浔野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,算是一种过渡性自我保护。

但如今他肯定,谢淮年想要的东西,绝不会在他这里,谢淮年现在不知道他的身份,在谢淮年眼里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保镖。

这么想着,他心里那份莫名的疑虑便散了大半,那人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死气,想起那些被埋藏的过往,那些沉甸甸的债,又分明是真实到刺骨的。

顾浔野转过头,对着顾衡弯了弯唇角,语气笃定:“哥,你放心吧。我看人很准的,他是好是坏,我分得清。你不用替我担心。”

而顾衡看了看他,只说到:“这世上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对你好,要么是想从你身上图点什么,要么是看中了你手里的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顾浔野微怔的脸上,语气添了几分郑重:“能无条件对你好的,从来只有家人。那些所谓的朋友,兴许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背后捅刀,可家人不会。家人是永远的退路,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都会站在你这边的人。”

这话。

太熟悉了。

熟悉得和当年二叔在他耳边念叨的,分毫不差。

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,他都曾笃信不疑。

他曾把二叔当成唯一的家人,可到头来,捅向他最狠的那一刀,偏偏就是这个他掏心掏肺信任的人。

其余的骨肉血亲,更是巴不得他早点死,好瓜分他手里的东西。

顾浔野垂着眼,周身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。

就连家人也未必是真心实意。

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,终究是没说出口,只化作了一片沉甸甸的沉默。

但这一晚,他们没有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地争吵,只是心平气和地说了几句心里话,带着彼此的尊重。

顾浔野不再去回想,看着身侧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男人,忽然觉得,这样的相处模式,也挺好。

他和顾衡之间,终于不再是只有无休止的争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