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轻轻拢了拢他额前的碎发,指尖带着暖意:“想要什么尽管说,告诉爸爸或者告诉我都好。我们不要你太懂事,也不用你背着压力,只盼着你能安安稳稳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长大。”
顾浔野抬眸望进她的眼睛,那双眼底太干净,像未被尘俗沾染的清泉,盛着纯粹的善意,没有半分算计,更无憎恨、厌恶或是嫌弃。
他见惯了复杂的目光,在此刻全然消弭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旁人眼里,看到这般毫无杂质的温柔。
而且他只是个养子,并不是亲生的。
他沉默着点头,算是应下了她的话。
温书瑶见他乖顺,笑意更深,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。
这一次,顾浔野没有躲开,甚至放松了肩头的僵硬。
他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,此刻的他是个七岁的孩子,一个刚有了“父母”的孩子。
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刻板疏离,更不能显露抗拒。
电视里那些和睦的家庭画面在脑海里闪过,他清楚,亲密的触碰本就是家人间该有的模样。
哪怕从未体会过,此刻也必须扮演好角色,学着接受,学着回应,甚至学着“亲近”,唯有这样,才能在这屋檐下,藏好自己的本性。
温书瑶很懂分寸,没再多打扰,只轻声叮嘱了几句“好好休息”“有事随时叫我们”,便转身带上门,给了顾浔野完整的独处空间。
终于卸下人前的乖顺,顾浔野才缓缓抬眼,目光冷然地扫过这间满是童趣的屋子。
蓝白的星空顶、一旁的玩具、柔软的卡通地毯,每一处都透着刻意的讨好。
他在床边坐下,指尖刚触碰到柔软的被褥,脑海里便响起系统的声音,带着几分雀跃:“宿主,你眼光真好,这家人对你太用心了,你看这房间,全是花了心思的。”
顾浔野垂眸,指尖摩挲着床单的纹路,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温度,连眼底都没泛起一丝波澜:“你不知道,我选这家人,还有一层原因。”他抬眼望向一边桌子上的小夜灯,目光沉了沉,“他们有钱,且有一个亲生儿子。”
“通常这样的家庭,收养孩子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。但正因为我不是亲生的,他们反而会用物质来弥补,给足我钱。”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嘲讽的弧度,“我要的从不是他们的亲近,反而希望他们对我冷漠些,我本就不是他们的孩子,何必装出这般亲密无间的模样?”
“现在还看不真切,等见到那个所谓的‘弟弟’,一切就清楚了。”他收回目光,指尖猛地攥紧,“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分走关注,亲生孩子多半难以接受,说不定还会故意刁难、处处针对。”
空气里的童趣仿佛被他的话语冻住,连房间里的暖光都添了几分冷意。
顾浔野靠在床沿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得到的幸福,这家里,早晚会有不太平的时候。”
101的声音也沉寂下去,没有再反驳。
它比谁都清楚,在顾浔野颠沛又冷硬的人生里,“幸福”从来不是悬在枝头的果实,伸手就能摘到。
那是藏在荆棘丛后的微光,要想触碰到,就得比旁人多走千万步,多受千万次伤。
没有唾手可得的暖意,没有不劳而获的安稳,所有他想要的,都得凭着自己的骨血与力气,一步步挣回来。
对顾浔野而言,所有看似唾手可得的馈赠,暗地里早已标好了代价。
——
而在别墅里短暂停留两天后,温书瑶便带着顾浔野离开了华城,踏上飞往意大利的航班。
直到置身机舱,顾浔野才真切感受到温书瑶在国外的名气,她戴着宽大的口罩与鸭舌帽,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连带着他,也被递来一顶小帽子,细细压好帽檐,分明是怕被人认出来。
温书瑶是国际知名的超模,曾多次登上顶级时尚杂志封面,也是荧幕上亮眼的演员,甚至拿过国际影后的殊荣,这些光鲜履历,在海外软件一搜便能看见。
但关于她的婚姻与家庭,网络上却少之又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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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她们那个圈子里本就如此,藏好家庭信息,是护住孩子最好的方式。
可即便做得再周密,也挡不住狗仔记者的窥探与造谣,那些捕风捉影的揣测总会冒出来,对此,他们似乎早已习惯,只能选择视若无睹。
长达两天一夜的飞行后,航班终于降落在意大利的土地上。
刚踏出机舱,一股燥热的风便扑面而来,裹挟着异国的陌生气息,与华城的微凉截然不同。
温书瑶自然地牵住顾浔野的手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,不由停下脚步,低头看向他,语气里满是关切:“小野,怎么手这么凉?”
而此刻顾浔野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机场景致,眼底藏着几分警惕,一时没有应声。
温书瑶只当他是初到异国、水土不服,又怕生,便没再多问,牵着他快步穿过人群,坐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一辆黑色房车,车身宽大,一看便知是常年供人出行休憩的座驾。
温书瑶牵着顾浔野在座位坐下,塞德里克去了副驾。
而车上还有一个女孩,是温书瑶的经纪人,叫王露露,也是个华人,对方留着齐刘海、戴圆框眼镜,眉眼弯弯,性格瞧着格外爽朗。
见温书瑶上车,她立刻笑着转头打招呼:“瑶姐,你可算回来了,我都想你了。”
温书瑶并没有回应王露露的腻歪,只是轻轻拍了拍顾浔野的肩膀,对女孩介绍道:“这是小野,他是我的儿子。”
王露露闻言眼睛瞪圆了些,好奇地打量着顾浔野,眨了眨眼笑道:“瑶姐,你儿子啥时候头发变黑色了?还长这么高了?”
温书瑶被她逗笑,无奈解释:“这是我大儿子,你没见过。小儿子还在家里等着呢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!”王露露恍然大悟,又看向顾浔野,语气带着点恍然大悟的俏皮,“我说呢,上次见小安安还是一头棕发,个头也没这么高。”说着,她又凑近了些,满脸好奇,“可你啥时候有两个儿子了?我这消息也太滞后了!”
温书瑶挑眉,故意逗她:“怎么,我添个孩子,还得先跟你报备,走个审批程序?”
王露露立刻摆手,笑着讨饶:“那可不敢!是我多嘴了,您的家事,我不问了还不行嘛!”
两天一夜的飞行本就耗神,再加上初到异国的水土不服,顾浔野刚坐上房车没多久,便觉身体沉得发僵。
胃里翻江倒海般搅着,一阵一阵的恶心往上涌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,变得苍白如纸,连唇瓣都没了暖意,整个人蔫蔫地靠在椅背上,没了半分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