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放下茶碗,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戏谑:“明砚,你这腰……怕是早就好了吧?”
萧砚的动作僵住了,像被施了定身咒。他缓缓抬头,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睛,那张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欠揍。
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低着头,肩膀却在微微发抖——谁都看出来了,公子这“腰伤”是装的,还被陛下抓了个正着。小禄子更是没忍住,“噗嗤”笑出了声,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。
萧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像被打翻的染缸。他想辩解,可刚才自己那股子兴奋劲儿,那灵活的身手,怎么看都不像个“闪了腰”的人。
“我……”萧砚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道,“刚才……刚才是太激动了,忘了腰疼……现在一停下来,哎哟喂——”他赶紧重新捂住腰,疼得直抽气,只是这演技,连秦风都看不下去了。
皇帝没戳穿他,只是指了指斗盆:“你看,‘玉麒麟’赢了。”
萧砚这才发现,斗盆里的“黑煞星”已经蔫头耷脑地趴在一边,一条腿被咬伤了,再也没了刚才的威风。“玉麒麟”则昂首挺胸地站在盆中央,发出胜利的“瞿瞿”声。
“算……算它厉害。”萧砚悻悻地收回引草,心里却憋着股气——不是气“黑煞星”输了,是气自己被萧承煜耍了。
皇帝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这‘玉麒麟’的罐子,是江南织造特意送来的,你看这花纹。”
萧砚低头看去,只见蛐蛐罐的底部,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,角落里还有个极小的“江”字——果然是江南来的。
“江南织造不仅会逮蛐蛐,”皇帝的声音忽然沉了些,“还会织锦缎,会管漕运,会……替朝廷盯着江南的动静。”
萧砚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,只剩下莫名的烦躁。他知道,皇帝不会无缘无故跟他说这些。提江南织造,提蛐蛐罐,无非是想提醒他——江南的事还没了结,别想着用装病蒙混过关。
“陛下要是没别的事,臣……臣回府养腰了。”萧砚站起身,这次没再装模作样,只是脚步有点沉。
“急什么?”皇帝叫住他,指了指暖阁里的矮桌,“桌上有几份奏折,是江南织造报上来的,说今年的锦缎收成受了水患影响,怕是赶不上年底的贡品了。你不是熟门熟路吗?帮朕看看。”
萧砚的脚步顿住了。
又是江南的奏折。
他回头看向暖阁,矮桌上果然堆着几本奏折,封皮上印着“江南织造”四个字,红得刺眼。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奏折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极了江南被水淹没的稻田。他想起那些在官道上走着的灾民,想起王奎拖着残腿在河堤上奔波的样子,心里那点被戳穿谎言的窘迫,忽然变成了沉甸甸的无奈。
“臣……”萧砚深吸一口气,终于低下了头,“臣知道了。”
他没再提“回府养腰”,也没再找借口,默默地走进暖阁,在矮桌前坐下。手指抚过奏折的封皮,忽然觉得那上面的“江南”二字,比斗蛐蛐输了还让人憋屈。
皇帝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情绪。他拿起那只装着“玉麒麟”的蛐蛐罐,指腹摩挲着底部的“江”字,轻声对小禄子说:“去告诉御膳房,今晚给宁王世子炖只老母鸡,补补他那‘闪了的腰’。”
小禄子憋着笑应下,转身时看见萧砚正捏着朱笔,对着奏折发呆,阳光照在他紧绷的侧脸上,竟少了几分平日的浪荡,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。
御花园的秋风吹过,带着桂花的甜香,吹动了奏折的纸页,也吹动了那个总想着逃跑的少年,朝着他终究躲不过的责任,又迈近了一步。而那只赢了斗局的“玉麒麟”,正趴在罐子里,发出得意的“瞿瞿”声,像是在为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,奏响了新的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