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恒微微皱眉,快步走进衙门。
穿过前庭,后堂果然还亮着灯。
崔宴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,正伏在巨大的杭州舆图前,一手拿着炭笔标记,一手拿着几份文书对照,眉头紧锁。
旁边的小几上,放着早已凉透的茶和两个空了的馒头碟子。
听到脚步声,崔宴抬头,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,“大人回来了。”
“这么晚,何事?”陆恒直接走到舆图前。
“城外几处屯垦点,今日又起了冲突。”
崔宴语气平静,但语速很快,“当地几个大户,联合了一些被清退的旧日胥吏,煽动部分村民,阻挠灾民划地,声称那些荒地是他们祖传的‘寄庄’,有旧契。”
崔晏用炭笔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,“冲突中,我们派去的两个田曹小吏被打伤,灾民那边也有几人受伤,幸好巡防营的人及时赶到弹压,抓了十几个挑头的,但群情激愤,暂时僵持。”
陆恒脸色沉了下来。
这正是安置灾民最难啃的骨头之一,土地。
所谓“寄庄”,往往是历年土地兼并中,豪强大户利用权势或欺骗手段,将无主或小户的土地寄存在自己名下,以逃避赋税或伺机侵占。
这类田地很多根本无正式地契,或者地契早已混乱不清。
如今要清查无主荒地分给灾民,等于动了这些人视为禁脔的利益。
“伤者情况如何?”陆恒沉声问道。
“已让温汝仁大夫带人去看过了,无性命之忧。”
崔宴道,“但此事必须快刀斩乱麻,若处理稍有迟疑或软弱,其他观望的豪强士绅必会群起效仿,届时安置灾民之事,将寸步难行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陆恒看向崔宴。
崔晏手段酷烈,但往往有效。
“抓典型。”
崔宴眼中寒光一闪:“找几个挑头的,查他们背后,必有更大主家指使。”
“明日一早,我和沈渊亲自带巡防营精干,会同知府衙门的孙默推官,直接去这几家拜访,一边查他们历年田亩赋税账目,一边请他们去衙门协助厘清‘寄庄’旧契。”
“只要揪住一两条实实在在的罪证,比如隐田匿税、伪造地契,当众拿下,严惩不贷,其余宵小,自然胆寒。”
崔晏还补充道:“当然,光打不行,打的同时,让周崇易周大人出面,召集杭州尚有声望、未曾直接对抗的士绅,以朝廷名义,重申大人安置灾民、稳定地方的决心;同时承诺只要配合清丈,既往田产必予保护,日后商税漕运等事亦可优先考虑。”
“一手大棒,一手蜜枣。”
陆恒沉吟,今夜百画舫上的争论言犹在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