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延晟还是来的。只是不像最初那几日,日日都来,一坐便是半日。如今他三五日才来一次,坐一炷香的工夫,问问她的伤,喝一盏茶,便匆匆走了。朝务繁忙,她知道的。萧景瑜在南边打得紧,他身为南昭王,要盯着局势,要调兵遣将,要见那些见不完的臣子。可知道归知道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这双手,这半个月里替他缝了一件衣裳,替他沏了无数盏茶,替他揉过肩,替他掖过被角。可这些,够吗?
“姑娘。”青鸾端着一盏燕窝走进来,放在她手边,“趁热喝。”
陈姝没有动。“青鸾,你说,他今日会来吗?”
青鸾沉默了一瞬。“王上这几日忙,昨日听说议政议到半夜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我知道。”陈姝端起燕窝,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,“我只是在想,我在他心里,到底算什么。”
青鸾没有说话。
陈姝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你不劝我?”
青鸾摇了摇头。“姑娘心里清楚的事,奴婢不必劝。”
陈姝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,带着几分自嘲。是啊,她心里清楚。她清楚得很。
她清楚,她和蒙延晟的情分,是十几岁时候的事了。那时他是质子,她是太傅之女。他在太傅府读书,她偷偷给他送点心。他被人欺负,她替他出头。他说“等我站稳了,来接你”,她信了。可那是八年前的事了。八年里,他娶了段伽罗,立了世子,纳了好几位妃子。他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少年,而是南昭的王。王的心里,能装多少旧情?
她清楚,段伽罗虽然被禁足,可她还是王后。她的儿子还是世子。她的父亲还是权倾朝野的段家家主。只要段家不倒,段伽罗就倒不了。而她陈姝,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女,拿什么跟段伽罗比?
她更清楚,宫里不是只有段伽罗一个女人。她来承明殿这些日子,听宫女们说过不少。王上除了王后,还有四位妃子。德妃卫氏,美艳动人,善歌舞,蒙延晟每月至少去她那里三四回。贤妃刘氏,温婉可人,擅书画,听说王上心烦时最爱去她那儿坐坐。淑妃王氏,活泼娇俏,是去年才纳的,新鲜得很。还有宁妃赵氏,虽然不太得宠,却也安稳地在这宫里待了三年。她们个个有姿色,有才艺,有家世,有在这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年的根基。而她陈姝呢?她有什么?一段八年前的旧情,一个死去的父亲,一身还没好透的伤疤。
她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那株海棠。又有一片花瓣落下来,飘飘摇摇,落在青石地上,无人看见。
“青鸾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他对我,是愧疚多,还是情分多?”
青鸾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奴婢不知。可奴婢知道,愧疚会淡,情分也会淡。”
陈姝转过头,看着她。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”
青鸾迎上她的目光。“姑娘,您来之前就知道,这条路不好走。”
陈姝没有说话。是的,她来之前就知道。她知道蒙延晟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,她知道这宫里不是只有她和段伽罗两个人,她知道她手里的筹码少得可怜。可她还是来了。因为她没有别的路。
她深吸一口气,直起身。“帮我梳妆。”
青鸾微微一怔。“姑娘要出去?”
“不出去。”陈姝走到妆台前坐下,看着铜镜里那张脸,“他今日若来,我不想让他看见一个病恹恹的陈姝。他若不来——”
她顿了顿,拿起梳子,慢慢梳着头发。“他若不来,我也不能让这承明殿,冷得像座坟。”
青鸾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走上前,接过梳子,替陈姝梳头。一下,一下,很慢,很稳。
陈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这张脸,还是二十岁该有的模样。眉眼还算清秀,皮肤还算白净,只是瘦了些,苍白了些。她对着镜子,试着弯了弯嘴角。那笑意很淡,却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。
“青鸾,你说,那些妃子,她们怕不怕?”
青鸾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怕什么?”
“怕失宠。怕老。怕新人换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