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段父

昭德宫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,段甫章终于踏入了殿门。

这位段氏家主年过五旬,鬓角微霜,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,步履沉稳有力。他着一袭常服,面色平静,看不出丝毫深夜被急召入宫的匆忙与惊惶。

段伽罗迎上前去,正要开口,却见父亲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。

“不必说了。”段甫章在主位落座,端起沐青奉上的茶盏,轻轻撇了撇浮沫,“许家的事,我已知晓。”

段伽罗一怔。像是看出她的疑惑,段甫章呷了口茶,不紧不慢道:“揭帖辰时贴满全城,段家的人巳时便揭了样张送到我案头。许贵那家人午时被关进大理寺,申时我便让人递了话进去——狱卒会‘照看’好他们,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在堂上乱说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。

段伽罗愣在那里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她为弟弟的事心急如焚、如坐针毡了一整日,派人四处打探消息,却原来……父亲早就知道了。不仅知道,还已经出手善后。

“父亲既已知晓……”她斟酌着开口,“那此事该如何处置?王上那边已经听说了,若他追究下来——”

“追究?”段甫章放下茶盏,抬眼看她,那目光深沉如古井,看不出喜怒,“伽罗,你在宫中这些年,可曾见过蒙延晟因这种事,真正动过段家?”

段伽罗哑然。

是啊,她见过太多次。明成惹的祸,哪一次不是满城风雨?可哪一次,不是不了了之?王宫里风平浪静,段家稳如泰山,连她这个皇后,也依旧是皇后。

可这一次……

“这一次不一样。”她下意识道,“那女子死了。是人命。”

段甫章看着她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倒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:“伽罗,你在宫中待得太久,竟也变得这般……天真。”

段伽罗心头一刺。

“死的是谁?一个商户的女儿。”段甫章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她爹许贵,是个贩布的。她娘,是个织户的女儿。这样的人,死了便死了,若无有心人推波助澜,能掀起什么风浪?”

“可满城的揭帖——”

“揭帖是许贵贴的。许贵如今在牢里。”段甫章淡淡道,“等他在牢里‘畏罪自尽’,那些揭帖,便是刁民诬告世家、死有余辜的铁证。”

段伽罗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望着父亲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
她不是不知道父亲的手段。段家能在南昭屹立数十年不倒,靠的绝不仅仅是忠心与功勋。可当这些手段要用在一条人命上——要用在那条人命原本是为她弟弟所害——她心中仍不免涌起一阵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