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瑜深陷于镇压四方起义的军务中,再难分神过问深宫之事。沈梦雨的日子便在这紧绷的松弛中,悄然获得了一丝喘息。
这日黄昏,她循着旧例,踱至御花园西北角。此处荒芜,野蔷薇疯长得几乎要吞没小径,反倒成了这华丽牢笼中唯一能让她胸口不闷的地方。她正望着纠缠的藤蔓出神,一个面生的粗使宫女端着水盆低头快步走过。衣袖相擦的刹那,一物带着微凉的体温,悄然滑入了她的袖袋。
沈梦雨的心轻轻一跳,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,直至回到冷寂的内室,闩上门,指尖才探入袖中。触手是久违的温润——竟是半块羊脂玉佩。那玉佩边缘熟悉的磕痕,瞬间撞开了记忆的闸门,那是景琰某次纵马归来,不慎摔裂后执意要留给她的“信物”。
玉佩下,还藏着一方折叠得极小的薄纸。她几乎是屏着呼吸,颤抖着将其展开。
“殿下安好,盼卿珍重。”
八个字,墨迹寻常,却宛如一道撕裂长夜的闪电。
刹那间,周遭万物仿佛静止。她猛地用手捂住嘴,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呜咽死死堵了回去。一股巨大的、几乎让她晕眩的狂喜从心底轰然炸开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眼眶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,视线迅速模糊,泪水无声地淌落,一滴,两滴,落在她死死攥着玉佩的手上,温热一片。
他没有死。
他还活着。
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,每一次都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悸动。连日来的绝望、隐忍、故作平静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,化作滚烫的泪,怎么止也止不住。她扶着妆台边缘,微微喘息着,试图平复这过度的激动,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,那是一个久违的、真正属于“沈梦雨”的笑容,带着泪,却比任何时刻都明亮。
哭了不知多久,情绪才稍稍平息。她走到那面不甚清晰的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眼眶鼻尖通红,发丝微乱,却眸光灼灼、亮得惊人的自己。
活下去。
这三个字不再是被动的忍耐,而是充满了力量的誓言。她小心地将玉佩贴在心口,那里,一颗心正为了远方那个人,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,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。
窗外的暮色愈发浓重,而她心中的长夜,已见微光。
深冬的润州,万物萧瑟。沈家庄的老宅里,炭盆烧得噼啪作响,却依然驱不散彻骨的寒意。窗棂上结着细密的冰花,将外界模糊成一片素白。
萧景琰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。
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旧伤,让他不得不蜷缩起身子。待喘息稍平,他才缓缓睁开双眼,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青纱帐顶,鼻尖萦绕着药香与陈年木料混合的气息。
“我这是……在何处?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这一开口,才觉得浑身剧痛难当,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抗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