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合,宫灯次第亮起,将王宫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。萧景琰揉着酸涩的眉心,带着一身疲惫从明政殿回到寝宫。连日来的政务磋磨,尤其是整顿军队与筹措粮饷的巨大压力,几乎让他透不过气。
然而,当他踏入宫门,却见沈梦雨并未如往日般卧于榻上,而是披着一件外衫,正由紫烟搀扶着,慢慢在室内行走活动。虽然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身形也较往日清减了许多,但那双眼眸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神采,不再是一片病弱的混沌。
萧景琰的脚步瞬间顿住,连日紧绷的脸上骤然绽开毫不掩饰的、巨大的惊喜,那深锁的眉宇也瞬间舒展开来:“梦雨!你…你能起身了?!”他几步上前,几乎想伸手去扶她,又恐惊扰了她,动作显得有些小心翼翼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。
沈梦雨停下脚步,对他露出一抹虚弱的微笑,轻声道:“躺得浑身都僵了,起来走动几步,觉得松快些。”
“好,好!能起身就好!”萧景琰连声道,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脸上,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。多日来的担忧与焦灼,在此刻终于得到了些许慰藉。他亲自扶着她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,触手之处,依旧能感觉到她衣袍下的单薄,不禁又蹙了蹙眉:“还是太瘦弱了,定要好好将养,万万不可再劳神。”
沈梦雨依言坐下,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即便在喜悦之下也未能完全化开的沉重倦色,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藏不住的焦虑。她轻声问道:“王爷可是遇到了难处?我听闻…近日朝中事务繁杂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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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及政务,萧景琰脸上的喜色淡去了几分,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他在她身旁坐下,揉了揉额角,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头疼:
“是啊。疫情虽过,留下的却是一堆烂摊子。其中最棘手的,便是军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沉凝:“本王苦心经营多年的精锐,此次亦未能幸免。将士染病、亡故者甚众,许多营队编制残缺,战力大打折扣。且战后兵士心气低迷,亟待重整操练,恢复士气。然则…”
他苦笑一声,眉宇间愁云密布:“然则国库…如今已是空空如也。先前为了抗疫,采购药材、设置粥棚、抚恤亡者…早已将存银消耗殆尽。如今若要重整军备,购置兵甲马匹、发放额外饷银以激励士气…这庞大的开支,从何而来?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”
他难得地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直白的无力感。军队是他统治的基石,如今基石松动,又无钱修缮,外有安阳王虎视眈眈,内有…他想起近日隐约传入耳中的一些流言蜚语,更是心烦意乱。
沈梦雨静静地听着,心中了然。她早已猜到疫情过后必是百废待兴,却没想到情况严峻至此,尤其是军队和国库的问题,直接关系到江都的存亡根基。
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疲惫的容颜,心中一阵抽痛。她伸出微凉的手,轻轻覆在他置于膝上的手背上。
“王爷,”她的声音虽轻,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静,“车到山前必有路。国库空虚是实情,但也并非全无办法。或许…可以从节流与开源两方面细细思量。”
她沉吟片刻,继续缓声道:“节流方面,是否可暂缓一些非紧要的宫室修缮、仪典用度?开源么…待我精神再好些,或可仔细核查历年账目,看看是否有可开辟的新税源,或是…一些皇商过往的旧账,或许也能清缴出一部分来应应急。”
她没有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解决办法,只是给出了一个清晰冷静的思路。但这对正处于焦头烂额之中的萧景琰而言,已是莫大的安慰。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,感受到那细微却坚定的力量。
“你说的是。”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仿佛心中的郁结被撬开了一丝缝隙,“是朕心急了。此事确需从长计议,细细谋划。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,这些烦心事,暂且…”
“王爷,”沈梦雨轻轻打断他,目光温和却坚定,“臣妾既是王妃,与王爷便是一体。王爷之忧,便是臣妾之忧。我不能亲自操劳,但在一旁出出主意,总还是可以的。”
夜色渐深,宫灯柔和。夫妻二人就这样坐在窗边,一个说着眼前的千头万绪,一个静静地听,偶尔轻声提出一两点看法。沉重的压力并未消失,但在彼此的陪伴与支撑下,似乎也不再那般令人窒息。至少,他们仍在并肩面对这风雨飘摇的江山。